平宁十六年,中秋佳宴。
觥筹交错,载歌载舞,个个把酒言欢。
永康帝高居主席位,一杯杯迎着朝臣们的敬酒。
林栩之携带墨绝念一同进宫赴宴。
京城的军营里早就传开了,位于边境的新人在林家带领下打赢了与邻国小型突袭战。
假如传言为真,倒也不足让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草民进宫面圣。
据说,这新人有一物想要亲自献给永康帝,并且用人头担保圣上见了一定欢喜。
这天下的奇珍异宝,永康帝何愁夺不到。
这道折子反而让永康帝心生好奇,借着中秋的由头,隆重将家宴改成举办佳宴。
“正是。”墨绝念从席位走到宴会中央。
突如其来的闯入让还在台上表演的舞女们错愕不已,紧接着一个推搡着一个匆匆下台。
偌大的舞台此刻只剩下墨绝念一人。
他本就生得高大,肌肉经过长期锻炼紧绷着军服勒出完美的线条,矗立在那似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大胆,见了陛下不仅不跪,连佩剑也不摘去,甚至还敢出言不逊?!”总管太监跨步上前,抬手一挥拂尘,尖细的嗓音训斥道。
恰逢林栩之此时正与邻座在桌下私自碰杯,闻声也与众人纷纷抬头观察着舞台上的演出。
“哈哈,无妨,无妨。”永康帝似喝大的寻常大爷,脸上泛起红晕,乐呵呵轻轻揭过。
总管太监见陛下的态度也收起敌意回到他身边。
林栩之则是颇有趣味地抿了一口未能碰杯的酒。
“这是送给陛下的礼物。”
墨绝念在众目睽睽之下,左手摸索着腰间取摘下佩剑,护卫们也跟着握紧佩剑,在一旁蠢蠢欲动,但又因圣旨不敢轻易动手。
孤身一人进入敌人大本营不是上上之策,可他还是选择背弃联盟的契约。
他不是单独来杀永康帝的。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踩着无数尸骨登上帝位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他亲手送下地狱。
眼看着墨绝念把华丽的银剑握在手中,随后捣鼓着剑鞘上的流苏。
暗沉的黄在宴会的烛火变得更加暗淡,却在永康帝灰水般的眸底泛起澄澈。
总管太监接过墨绝念手中的剑穗放入盘中,走过两三步到永康帝席位上,将盘递过去。
尽管整个过程显得很呆板不明所以,可从永康帝收敛的神情和那双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抓剑穗的动作。
永康帝把玩着剑穗,指尖似有若无碰着上面绣着的字,转眼间视线停在一旁特意嘱咐御膳房烹饪却一口未动的长寿面。
他一笔一划临摹着“烨”字,恰逢其时,雍华殿外飘起初雪,似乎故人还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此物……朕甚是喜爱不已。”
几个老臣们些许是品出酒香,纷纷脸色一僵。
他视线转移,目不转睛打量着墨绝念,原本宴会上嘈杂嬉闹的氛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是与雍华殿外落下的初雪一般冷若冰霜,“苍渡最新上的折子说道,西北边的漠沙又闹出不小的动静,朕便派你为副将去迎战,如何?”
此话一出,武将们也不管喝了几杯酒下肚也都全清醒了,一脸不可置信盯着当兵不过半年的新人,究竟有何本事。
“臣领旨。”墨绝念握着银剑的抱拳,依旧没有行跪拜礼,而是行了一个江湖客礼。
各种明里暗里都表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
林栩之将眼前景色全收入眼底,淡定地打了一个闷闷的响指,似乎他书写下的好戏正要接近高潮。
果不其然,宴会散去,林栩之被总管太监单独滞留。
总管太监原原本本将永康帝的话复述一遍——
“告诉此行林老统帅,不必多关照墨绝念,以及必要时,可弃城往南走。”
*
边境城门,战火纷飞,尸横遍野。
情报里的敌军远比战场上来得多而惊险。
大渊兵力不足,不到一周便军粮空空。
苍渡统帅合情合理地吩咐手下弃城南逃。
不过,漠沙与戌武联盟军始终攻不下城防。
其中有几分对大渊的忌惮,以及猜不透墨绝念这位盟友的动向。
墨绝念何尝不知永康帝对他的心思与试探,他要做的便是表现得让自己忠于皇家,忠于大渊。
一人一剑,死守在身后的百姓前,亦是守在师父墓前最后一道防线,更是守在离烟离登基仅一步之遥。
满痕刀刃划破他的兵甲,左肩、小腿,腹部各自中了一箭。
墨绝念手握银剑半跪着,血肉模糊的嘴边传来孱弱的喘息声,而往下,敌军统帅忌燐的右肩牢牢被钉在剑下。
胜负分晓,敌军不得不悻悻而归。
义勇军们扔掉手中砍刀,沐浴着春雨,簇拥着真正的英雄。
一战之前,无人知晓墨绝念。
一战之后,天下皆知墨将军。
远在京城的朝阳公主,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近来频繁出现在军报上的名字。
春寒料峭,她面向窗台远处的玦玉山,轻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墨绝念”。
语气陌生得像在读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