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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生死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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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一年,墨绝念从皇宫竖着走变成横着抬进去的。

他满身都是伤,生命垂危,呼吸微弱,近乎阎王殿临门一脚。

永康帝得到西北一战捷报后,便拟好一道圣旨,宣布抬墨绝念进宫并且完完全全由太医们医治好。

治不好,后果与十二年前那般,砍头问罪。

经历过那次的生死一命,太医们早已有所准备,与朝阳公主相比,墨绝念求生欲极强,所以个个用尽毕生所学才算保住了墨绝念的命。

只不过,墨绝念昏迷大半个月也不见醒来。

永康帝不发话,太医们也都乖乖闭上嘴,老实地恪守本分。

反而,宫外的讨论猜疑的风声越来越大。

更有民间郎中抱着砍头的风险,主动跪在宫门下请求进宫诊治墨绝念。

来一两个也就罢了,永康帝全当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

一个帝王最在意的便是名声,偏偏永康帝也不在乎。

但朝臣们却替他要上了千古明君的行头。

早朝也好,折子也罢,无一例外都在请永康帝务必拿出皇家秘药,让墨绝念醒来稳固民心。

秘药是由皇家历代一同收入密室中。

里头机关重重,只有靠龙之血脉验证方能进入其中。

换言之,除了在位的永康帝,便是皇后膝下两位稚子有权能进出。

此事涉及范围巨大,相关人员数不胜数,若像初登基时那样,靠着武力镇压确有不妥。

永康帝不上早朝三日有余,第四日向朝臣们与民众宣布,墨绝念会醒来的。

果然,永康帝言出必行。

卯时一刻,躺在病榻上的墨绝念手指微动,似有醒来的迹象。

那时候,人们喜不自胜,纷纷叩首朝拜永康帝的恩赐。

殊不知,这一切成也名声,败也名声。

*

春去秋来未著花,银杏落地似繁花。

若有朝烟从皇后宫中请午安出来,碰巧闻到太医院传来浓浓的汤药味。

即刻勾起她五岁时养病的记忆。

又听闻墨绝念的传奇英雄事迹,正值繁花一般年纪的她不免也好奇此人来。

这并非符合皇家该有的礼数。

若有朝烟打小就被宠溺惯了,胆子与年岁一同增长,绕开回景阳宫的路,又打发走随行的宫人。

在院外蹲守到下午,待太医院人员悉数散开。

她一个人悄悄翻墙,靠着丰富的住院经验,从后院绕到了病人所在的屋子。

窗户半掩着,屋外的阳光恰好能照到病榻上的半个身子。

若有朝烟提着裙摆蹑手蹑脚靠过去,神色一惊,险些将头顶簪的翡翠步摇弄出动静。

原本白茫茫一片以为是盖着被褥的缘故,她凑近才发觉,他浑身裹满了绷带,只留下口鼻用于呼吸。

可越是盯着墨绝念这被遮挡的双目,若有朝烟突然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内心涌上说不出的熟悉感。

很快她便用自己也曾在此小住过的经历说服了自己,反而观察起其他地方。

他昏睡半月,身形虽清减几分,却依旧肩背宽阔。

若有朝烟下意识摸了摸右腕旧疤。

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同自己一样。

明明都活着,却都不像真正活在人间。

深秋的风吹过来很静,又蕴含着道不出的温柔。

若有朝烟扶正翡翠步摇,一手搭在窗台上杵着脸,一只手逾越礼节的界限,探向他高挺的鼻尖,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热气喷薄而来。

她心头不禁一抽,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这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总觉得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之人。

随后,她手指又一路向上爬去,选择性忽略掉最在乎的双目,停顿在上头黝黑的眉毛上,呢喃自语道:

“怎么连睡觉也皱着眉头?”

“像两只蜷曲的毛毛虫。”

宫墙上高壮的银杏树树影斑驳涂抹在二人身上,若有朝烟收回手来,双手托脸静静伫立在那观望他。

他们不曾言语交流,却胜过千言万语。

“长公主,您怎么跑来太医院了?”

小葵一个下午都寻不到公主下落,急得她将皇宫里该搜的都搜过了,念着昨日公主半夜咳嗽,这才跑来太医院想着开些风寒药。

不料便撞见苦寻无果的公主,此时正趴在准大将军的窗台上,举动还无比亲昵。

这要传出来,不仅失了公主清誉,也有损皇家颜面。

小葵只得像从前一样,默默替公主隐瞒所有事情,装作在稀疏平常的疑问。

“嘘——”若有朝烟听闻是贴身宫女小葵的嗓音,淡定自若地竖起手指噤声。

她离开前,假模假样环顾四周。

恰逢风吹动,从树上摘下一片银杏叶。

若有朝烟顺势抬头安稳地接到掌中,提着叶柄旋转一圈,“无事,本殿就是觉得这里的银杏开得格外好看。”

“小葵,我们回景阳宫去吧。”

两道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秋风里。

墨绝念从烟离翻墙那一刻,闻到她独特的气味便醒过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与她重逢。

他已经在师父墓前许下诺言,不会再靠近烟离。

既然已经打破了一条,那么无论如何,另一条就算打碎往肚子里咽,也千万个不能告诉她真相。

或许,装作不相识,只是君臣关系。

对他们彼此都好。

*

“疯子,杀了我!留我一个人做甚?!”若有朝烟五指沾染着鲜血抓耳挠腮。

一个公主该有的矜持有礼早就抛之脑后。

她头上的翡翠步摇也已经碎了,青丝凌乱糊在脸颊上,跪在地上抱住替她挡刀而亡的小葵。

小葵到死手里还攥着半截碎掉的翡翠步摇。

那是她拼命替公主捡回来的。

也是小葵不顾性命跑过来告知永康帝已薨,凶手是墨绝念。

“我的一切全被你毁了!”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双眼猩红地盯着高高在上的墨绝念。

墨绝念平日都穿着玄色军服,高耸的马尾及腰,硬朗的面容还残留着血渍,他左手提着将军剑横指她的眉心。

天下人奉他为英雄,到头来不过养出一头反噬主人的狼。

她讥讽道:“我大渊、父皇待你不薄!大好江山,这些你都赢得了,真是该贺喜您墨大将军了!”

“不,你不会死。”墨绝念略感头疼地扶额,将银剑收进鞘里,半跪着单手捏住她的下颌,似乎在欣赏一件繁杂的艺术品。

若有朝烟身子猛然一扭,抗拒与他的这份动作。

墨绝念强行扭正她的脸颊,让她眼睁睁看着他用袖口擦干净脸上残留永康帝的血迹。

若有朝烟怒气冲天,下颌被他死死捏住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磨牙。

在墨绝念松开手的那一刹那,他的嘴角难免一搐,可手里紧紧握着的银剑,还是选择不开口。

随后便将若有朝烟封锁景阳宫内,吩咐手下派重兵层层把守,又下令让太医给她开了几副安神药下去。

墨绝念竭尽所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除了放她出宫。

往后的每一日,墨绝念都会来景阳宫舞剑给她瞧,但也从不与她有任何言语交流。

此剑原是她母亲的,他嘴上无法道明的真相,那么便用这个来代替。

他想,只要再坚持几个时日,待他清理完所有障碍。

烟离自然会明白他的全部用意。

到时候,他是生,是死,全凭烟离决定。

而在若有朝烟眼中,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皇家那点仅剩的天威。

*

第三日夜里,若有朝烟盯着寝殿里快要燃烧尽的蜡烛。

烛火摇曳,映照在空荡荡的殿内。

曾经热闹非凡的景阳宫,如今只剩她一人。

若有朝烟之前从未觉得夜里如此清冷过。

与她相关的所有人都死了,大渊已经不复存亡。

她还活着,只不过是在替自己证明,大渊已经彻底臣服。

若有朝烟打开窗户,她抬起头,风拂过发梢,不远处的玦玉山顶雪层不化,像在给予自己某种决心。

半晌,她离开窗台,径直走到梳妆台,拿起封她为朝阳公主时佩戴的翡翠步摇。

用尖端对准她蓄了十几年的长发,从耳后一刀两断。

无数发丝随着晶莹剔透的翡翠落入地面。

若有朝烟是第一次为自己梳妆打扮,阔别七年再次换上了封为朝阳公主穿的华服。

艳红华美的衣服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在铜镜中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在那盈盈笑意里有藏不住的不甘。

若有朝烟轻轻抚过铜镜,恍惚间看不清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但她被大渊公主的身份束缚着,好像也只剩最后一种。

烈焰的红唇微微开合,寝殿里轻声荡漾着一句话。

“大渊……别丢下我。”

*

御花园,凉亭内,五个穿着奇异的人凑在一起。

也许是深秋的缘故,气氛难得地不冷。

墨绝念提剑匆匆赶来,石桌旁坐着四个不省人事,或者再也醒不来的盟友。

而念紫站在中央,她似乎对这一日的到来有所预料,也做好了准备。

“终于决定甩开那几个愚蠢的累赘?”念紫爱抚着手臂冒出来的蛊虫,在面纱之下语气轻快。

墨绝念没答,银剑对准她的胸口一剑刺入,没有缓和商量,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银剑拔出她的胸口,带出汩汩血液。

念紫感到诧异,吃力地捂着胸口,她的血一滴滴渗透到地面。

她预料过很多种墨绝念的举动,却没想到疯子根本不讲逻辑。

这一局,是她败了。

念紫嘴边流出血液,还有力气笑出声,望着石桌上被毒杀的盟友,“毒对我不起效,你是清楚的。”

无数蛊虫从她手臂喷涌而出,它们令人头皮发麻地捂住她破了洞的胸口,血很快便止住。

墨绝念眉头一皱,随手往她腹部补了一刀。

他杀人向来干脆,不折磨死者。

可眼前之人,硬生生逼得他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仿佛在享受这种乐趣。

念紫忽然看向景阳宫方向,那里已经冒出浓烟,火烧到天际。

黄昏把她凄惨的面容定格在此,念紫反而笑得更开心。

见墨绝念头也不回地转身,她补了一句,“你杀得了我们,杀得了所有人,可是,那又如何呢?”

“你救不了她的。”

“墨绝念。”

念紫捂着身上的剑伤,艰难吐出的每一字都是重音,势必要挫一挫面对之人年轻气盛的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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