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
“若有朝烟知道所有真相以后,会不会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她蔑然一笑,嘲弄道:
“你替她做了这么多。”
“可她到死,都不会知道。”
墨绝念扭动着提剑的手腕,上下打量着该怎么一刀切,念紫才会老实闭嘴。
“你知道……她父母是怎么死的么?”念紫气息已经紊乱,却仍在坚持提起他最在意的公主。
“生死蛊。”墨绝念难得的回答。
自决定助烟离登基,他从苍渡离境,踩着松软的黄沙一路来到师母的故乡。
墨绝念在异乡,见过许多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事。
数年来,他睡梦中都被两个梦魇缠身。
一是烟离在雨中摔下悬崖。
二是师父逻辑不清的遗言。
“同生同死,共享五感,爱得越深,死得越惨。”他在漠沙的旅途那段日子,是意外从一个外交商人口中得知的。
也正好解释清楚师父为何说自己害了师母。
念紫已无力支撑站立,顺着柱身缓慢滑到地上,双眼模糊,血泪纵横,“我的母亲曾天真地给王上,偷偷下了这种蛊,却被狠狠反噬,在她怀我的时候,就被蛊虫吸食血液,生产时,便丧了性命。”
她貌似还想把故事完整地讲清楚,很遗憾,她倾诉的人,是对别人生死毫不在意的墨绝念,“咳……后来……后来苓术内乱,而这种禁蛊,被漠沙的小偷给盗走了。”
“准确来说,是赤鸮的神女。”
四国联盟看似和睦,实际上都各怀鬼胎。
念紫则是为了追查生死蛊的去向才入的局。
她的一生都被困在出生的那一刻,是被亲生父亲所厌恶的妖妇所生的怪物,是最不被国民看好的继承人。
以至于,终于追查到生死蛊下落指向大渊,得知神女的遗孤与墨绝念,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念紫莫名感到愤恨,在意识消散前,又诋毁一番墨绝念能有今天,全靠她的推动。
“你不会真以为,仅凭武力和演技,就能让那些异族首领心甘情愿追随你吧?”
“聒噪。”墨绝念剑锋横扫。
念紫头颅滚落,周围隐藏的人各自散去,天边飘来浓烟。
世界终于归于安静,只剩墨绝念疯了般飞奔到景阳宫的喘息。
*
日暮垂落,狂风呼啸。
墨绝念耳边不断回响起永康帝临死前的那些话。
金銮殿,永康帝依旧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一堆死人,和死人堆里的他。
那日,墨绝念逼宫而来,道出所有的真相。
师父、烟离、神秘的石像,以及七年前的大雨。
沉默许久,垂暮老人轻声笑出声,淡漠道:“朕知道。”
“林栩之密信送来的宗卷里,你所有过往的履历都记录在册。”
永康帝把玩着墨绝念几月前送上来的剑穗,沉重叹气,惋惜道:“落雪不该死的那么早。”
“若不是你师父,朕能养她到老死。”
墨绝念不与他多言,而是笔直走上台阶,靴子发出嗒嗒声,似在敲响死亡钟声。
“你知道,我与兄长的差别在哪么?”永康帝面朝他的方位,为了各自都方便,甚至仰头展示脆弱的脖颈。
“他舍不得杀我。”
“优柔寡断一生,分毫没有皇家天资,空有满腔壮志豪言,又喜云游四方。”
“这样的人,怎配从朕手中,夺走朕的名字,朕的皇位?”
白发丛生的老人面容逐渐与年轻的师父重叠,就连发出的声音和语气都惟妙惟肖。
让墨绝念竟对仇人生出了怀念之心。
“可最后,还不是死在了我手里。”
永康帝得意地将纤柔的双手甩了甩,缠在手指上的剑穗,明晃晃地与龙袍相呼应。
“你虽说拜师于他,却和他不是一路人,所以……杀了我,坐上这把龙椅。”
这一句,倒是打醒了还沉浸在过往的墨绝念。
今日已经记不清第几次出鞘,总之,他衣袖一挥,惹眼的剑穗跌落,而银剑已经架在永康帝的脖颈。
“墨绝念。”他主动握住锋利的银剑,脖子靠了上去,柔软的皮肉喷涌出血液。
“你以为朕是在利用你?”
“不,朕是在成全你。”永康帝加深了银剑没入脖颈的动作。
“因为从你选择背负骂名那一刻开始。”
“你就已经是第二个朕了。”
墨绝念呼吸一沉,漆黑的眸子有了波澜,握剑的手又爆出几根青筋。
他松开血肉模糊的手,低头盯着被他自己的鲜血浸染的剑穗,与十二年前另一枚流苏一般。
“你知道朕为何救你吗?”
永康帝自问自答起来。
“因为死人最有价值。”
“一个为国征战、万民敬仰的大将军。”
“若朕救活了你。”他不顾插进骨肉大半的银剑,执意弯腰去捡地下的剑穗。
“天下人便会说朕是明君。”
永康帝用手揩去剑穗上的血渍,却因他手掌流出的血液浸透得更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明黄色。
“可若有一日你反了。”
“天下人又会说你忘恩负义。”
他闭眼放松身子躺倒在龙椅上,鲜血淋漓的手指着殿外写着光明正大的匾额。
“名声这东西。”
永康帝缓缓垂下手,渐渐地失了生气。
“朕拿得起,也放得下。”
“你……”他嘴里的‘呢’还没能说出来,就睁着眼睛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墨绝念收起银剑,抬手替他永久闭上双眼。
大仇已报,本应该高兴。
不知为何,望着这张诡辩的脸,墨绝念这才理解师父下不去手的原因。
杀了至亲是如此痛苦,那么杀了至爱呢?
所以那么能说会道的师父才会被惩罚,嘴上被炸了一个大窟窿。
无人生还的金銮殿,血腥味冲鼻。
“我会让烟离坐上的。”
这句话从殿内一路飘到殿外,最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
景阳宫的大火映红半边天,火势烧到外围。
守卫们一盆一盆地提水往里头泼,可火是从内殿而起,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
墨绝念握剑的手不受控地发抖,比七年前眼睁睁看着烟离摔下悬崖,自己却无能为力时还要厉害。
“你来也是无用了。”若有朝烟跪在火中央,每说一句话都吸入滚滚浓烟,但不及心头万分的悲痛,“想跟我一起死于火海?”
若有朝烟回头朝他低声吼了一句,“那可真是便宜你这个疯子了!”
墨绝念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手中还提着沾满血的将军剑。
得了,又不知道是杀了多少人,又赶着要来杀她。
若有朝烟起身,一改平日对他逆来顺受的态度,控诉着他所做的大逆不道之事。
“我大渊待你墨绝念也不薄,连起死回生的皇家秘药都舍得给你医治。”
“可你却不知恩图报,起了谋逆之心!”
墨绝念轻轻眨了眨眼,他早就知晓了永康帝的用意。
让他背负叛国罪人的骂名,让世人都唾弃他,是个不懂知恩图报的千古罪人。
这些空话他都不在意。
可当烟离用仇人的目光诉说时,他委屈的心情到达了顶峰,却又在张开口的刹那间,脑海闪回师父悲惨的死状。
见对方无动于衷,若有朝烟弯下腰大笑。
火烧掉房梁,残垣断壁,一片废墟。
她刚毅地撞上墨绝念的将军剑,以身殉国,不负皇家血脉。
弥留之际,一剑穿喉,若有朝烟吐出对他的无法和解的愤恨,“我……大渊……已还你人情……此生再也与你两不相欠……”
“墨绝念……”她绣着凤尾的衣袖被火势烧到,右手腕的疤痕袒露在外。
丑陋的伤痕,本不应该出现在十八岁少女的皮肤上。
她生下来,应当拥有天下最好的一切。
不论是财富、权力,还是爱。
而墨绝念这一生,从来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把她,当成唯一。
“若有来世……”她眼前浮现出银杏满天翩飞的那个黄昏,“我定然不会……再对你生出那一点言不由衷的安全感……”
若有朝烟诋毁他到最后,还是选择含笑而亡。
这笑容并非送给墨绝念,只是一种被公主身份束缚的解脱。
她终于能做回她自己。
“烟离——!!!”
墨绝念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抱住她。
鲜血不断从她喉间涌出,染红他的双手,大火也热烈地攀附在身侧。
若有朝烟五感全失,熊熊燃起的大火也捂不热逐渐冷下去的体温。
墨绝念拔出银剑,颤抖着去捂她脖颈处伤口,洞口是直直贯穿,无论如何都堵不住。
像七年前一样,他还是留不住她。
一次大雨,一次大火。
墨绝念无意中害了若有朝烟两次。
怀中人彻底没了呼吸,他忽略掉手臂上的灼烧感,低头望着她。
火焰吞噬大殿,四周不断坍塌。
他还是初次近距离地贴近她面容这么久,脸上化的妆被火融化得差不多,一滴滴变成粘稠的液体滑落在手指尖。
久到墨绝念已经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燃烧得正旺的火也在此刻黯然失色。
呕出的灵魂随着体内没排出的毒素一并刺激着他的大脑。
“烟离,你等等我……”墨绝念俯下身,双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不肯张口的嘴皮微微打开,“这次我不会再失约了。”
他吻上她冰冷又炙热的唇,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对初尝的果实饥不可耐。
墨绝念探手去寻那柄贯穿她喉咙的银剑,沾染上火焰的剑面散发着热气。
他毫不犹豫反手刺入自己咽喉。
鲜血飞溅在破碎的铜镜上,两道身影一同葬身于火海中。
烈火焚尽奢华富丽的景阳宫,也焚尽大渊最后的皇室血脉。
无人知晓,那一夜景阳宫的大火里。
失传多年的生死蛊随着血脉交融重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