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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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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冬瑗心头一震,周清玄要开始说他的心结了。

“若说这心结因何而起,”周清玄的目光仍停留在画像上,却又好像穿透了画布,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那可要追究到我小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我的母亲并非什么大家族出身,她只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中。我六岁那年,她在一个雨夜自缢而亡。”周清玄平静的说。

“宫人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他们说她是因为久病厌世,可我知道不是。”

“那段时间,她常常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玄儿,你要记住,在这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父亲。’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父皇的孩子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周清玄继续道,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从未将过多关注放在我身上。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并没有成为周国皇帝的资格。”

“这个皇宫有很多阴谋算计。妃子上吊自杀是常事,小孩子意外夭折也不稀奇。我自知无力保护母亲,父亲也不记得我这个儿子,于是十二岁那年,我自行请命,去做了个闲云野鹤的道士。”

谢冬瑗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跪在威严的帝王面前,平静地说自己想出家修道。

他的父亲,那位画中眼神锐利的皇帝,会是什么反应?

是如释重负,还是漠不关心?

“也是因为我的存在感太低,我的那些皇兄只顾着内斗,无人阻拦我离开。”周清玄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去了五台山下的清虚观,一待就是五年。”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也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在五台山习武的阿城。”

周清城,那个讨人厌的傻大个。谢冬瑗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很小就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被父皇当做将才培养,十岁就被送上五台山。”周清玄的眼神变得柔和,“他知道我也在五台山,高兴坏了,时常偷偷溜下山来找我。”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语速放缓:

“清虚观很清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诵经、洒扫、挑水。可那五年,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阿城总是跑得气喘吁吁地下山,满头大汗,一进观门就直奔水缸,把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地喝水,惹得观里的师父干瞪眼。”

周清玄轻轻笑了声:“喝完水,他就拉着我往后山跑。春天我们挑水灌溉地里的油菜花,夏天在溪涧里摸鱼,秋天捡红叶写字,冬天五台山的冬天很冷,大雪封山时,阿城就带着偷偷藏起来的红薯,我们躲在柴房里烤着吃,烫得直呵气。”

他的描述如此生动,谢冬瑗几乎能看见那两个少年,一个沉静瘦削,一个活泼健壮,在青山绿水间奔跑嬉笑,远离宫廷的尔虞我诈。

“有一次,阿城在山里逮到一只受伤的小鹿,我们偷偷养在观后的竹林里。小鹿很怕生,只肯亲近阿城,每次他来,那小鹿就会蹦跳着迎上去。”周清玄的眼神暗了暗,“后来小鹿的伤好了,阿城说该放它回山林。放走那天,小鹿一步三回头,阿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停顿了很久,大殿里再次陷入沉寂。

“那五年,我们建立了比其他兄弟更深厚的感情。”周清玄眼神有些暗淡,“我曾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谢冬瑗忍不住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轮椅,缓缓驶向大殿深处。谢冬瑗跟上,发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木楼梯,通往上层。

若是轮椅,将无法通过,只能靠走上去。

周清玄仰头望着楼梯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通往过去的甬道。

“后来,父皇的儿子们死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自知无法再生育子嗣,于是开始害怕王朝无人继承。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流落宫外的皇子。”

“我和阿城,就是被他找回来的。”

时隔五年再见到父皇,那情景至今仍清晰刻在周清玄的记忆里。自儿时随父皇去过一次帝王冢后,父子相见便屈指可数。

父皇对他从不挂心,他也未曾对这个父亲怀抱温情。

周清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永远记得回宫那天的情景。我和阿城被一队禁军护送回京。进宫后,我们被直接带到太极殿。五年不见,父皇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先看向阿城,上下打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长高了,也壮实了,很好,以后定能守护好大周的江山。’”

“然后他看向我。”周清玄睁开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说了一句:‘太瘦了,道观的伙食那么差吗?’”

谢冬瑗心中一阵酸楚。五年的离别,父亲对勇武的弟弟赞赏有加,对体弱的兄长却只有一句无关痛痒的评价。

那种被忽视,被轻慢的滋味,该有多伤人?

“回到皇宫后,我才发现,父皇原本三十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只剩八个。皇宫里死气沉沉,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比我离开前,还要糟糕百倍。”

周清玄讥讽道:“他们都想当皇帝,可皇位只有一个。于是他们自相残杀,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长此以往,兄弟之间没有亲情,只剩下你死我活的争斗。”

他忽然转头,死死盯住自己的腿,眼神凌厉如刃:

“而父皇,是故意的。”

谢冬瑗心头一跳。

“他冷眼旁观儿子们互相残杀,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周清玄一字一句道,“他要看着我们自相残杀,从中选出最冷酷、最无情、最适合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个声音在重复这残酷的真相。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清玄总是那么阴郁,为什么他的眼中永远结着冰。

在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群兄弟,这样一个皇宫里长大,谁能不变成怪物?

“阿城回来后,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周清玄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悸,“而我,因为体弱多病,又曾出家修道,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的一个。也正是因此,他们轻视我,将所有恶意转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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