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象,就觉一阵幻痛。再看周清玄那副难以启齿又隐含屈辱的神情,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必然亲身经历过。
好吧,周清玄,这下我真的可怜你了。谢冬瑗在心里说。
“那如果还是没孩子呢?”小蛇追问。
“一直做下去,直到有子,或直到被认定彻底无用。”周清玄语气讥讽,“周国的皇子从来不属于自己,只属于周国。他们必须不断诞下流淌着周氏血脉的子嗣,将这罪恶的血脉延续下去。如此,周国才能国运昌盛,千秋万代。”
谢冬瑗想起帝王冢里那诡异的感觉,此刻越发确信,这周氏皇族从根子上就透着邪性。
“我回宫后不久,父皇便迅速为我选定了一位世家女为正妃,也是当今的皇后宋远遥。”
“大婚前一个月,三皇子假意失手,一箭射穿了我的双腿。太医说,伤势极重,至少需休养半年方能行走。”
“即便如此,父皇说,大婚必须照常举行。宋远遥厌恶我,而我亦无心男女之事。成婚一年,我们自然无所出。就在父皇即将下旨为我纳妾时,我那六位好皇兄盯上了她和我。”
“宫中处处是父皇的眼线,唯有一处例外,那便是神宫。”他抬眼望向神宫幽深的穹顶,继续说,“那日是祈福大典,神官离宫。他们趁此机会,联手将我和宋远遥绑到了神宫深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掌心却不自觉地收拢,将小蛇护得更紧。“他们逼我与她行苟且之事。她不肯,他们便肆意羞辱,强行……强迫我们。”
那些扭曲癫狂的笑脸,至今仍在他噩梦中浮现。
“他们说:‘就让列祖列宗看着,你们是如何欺瞒父皇!我们早知道了,你们是假夫妻!七弟,你连个种都没有,也配做周国皇子?’”
“而后他们让我们像牲畜一样。不从,便拿铁链拴住我们,用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我们从神宫一楼,被鞭打着,爬到了七楼。”周清玄闭上眼,指尖微颤,“宋远遥不堪其辱,扯下颈间金链,欲吞金自尽。就在那时,阿城回来了。祈福未结束,他却提前归来。发现我们失踪,他立刻带着刚从边疆带回的亲兵,搜遍了皇宫。”
“最终,在神宫七楼他找到了我们。”周清玄睁开眼,眸底翻涌着深沉的黑暗,“阿城当场疯了。他徒手活活打死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若非父皇及时赶到,另外四个,也会被他用拳头生生捶死。”
“活下来的那几个,被阿城吓得魂飞魄散,自此再不敢近我半步。”他扯出一个笑,“而父皇他对这一切毫不意外,从容指挥金吾卫清理现场,对皇兄们未作任何惩处,只是告诫所有人不可说出今日之事。”
“自那日起,心结便种下了。只要尝试行走,当日种种屈辱便会翻涌上来。久而久之,腿伤虽愈,我也宁愿坐在轮椅上。”
原来,周清玄一直不愿意说的秘密就是这个。
如此屈辱的陈旧往事,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不仅是身体和尊严上的羞辱,一旦被人知晓,对于他的帝位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周清玄,”谢冬瑗听得心头发冷,忍不住小声打断,“我……我有些困了。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周清玄闻言,缓缓低下头看她。他笑了,笑容一点点扩大,在明亮的大殿上却显得有几分骇人。
谢冬瑗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按住。
今天听到的已经太多、太深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若再深入他的世界,她将永无脱身之日。
“木木,”他轻声唤道,手指却缓缓摩挲着她最脆弱的七寸位置,眸色深不见底,“你怕了?”
小蛇瑟缩着想后退,却被他轻柔而坚定地禁锢在掌心。
“怕也没用了。从我将你带出帝王冢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放你走。”周清玄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你知道吗,皇宫几百年来寸草不生,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是假的。可你来了之后,这里长出了第一株绿芽。你待得越久,草木越是繁盛,鲜花次第开放。你是如此特殊,如此鲜活。”
他的气息靠近,言语愈发炽烈而混乱:“木木,今日不过说了些陈年旧事,你就怕成这样。若你见过从前的我呢?罢了,你无需怕我。我怎么会伤害你呢?你这么特别,这么让人欢喜。”
谢冬瑗真的怕了。他此刻的神情举止,已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她开始奋力挣扎,细小的身躯扭动着,只想远离这个危险的人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手指出的王遗再次逸出柔和的绿色光丝。与上次的束缚不同,这次的光丝如最轻柔的纱幔,温柔地包裹住惊慌的小蛇。一股沉静的暖意流遍全身,谢冬瑗挣扎的力道渐渐消失,意识变得朦胧。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感到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她的唇边,一触即分。
“睡吧,木木。”他轻声说。
小蛇眼帘垂下,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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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静中,在楼梯阴暗处,一双绣着金鹿纹的红色锦靴踏出黑暗,随后是绯红的袍角,最后,整个人现出身形最后,整个人影缓缓显现。
神官目光落在周清玄怀中,问道:“清玄,这就是你从神山带回来的那条蛇?”
“嗯。”周清玄低头看着熟睡的小蛇,眼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
神官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仔细端详了许久,讶异道:“先前听说你从神山带了条蛇下来,我只当是山中寻常生灵误入。可今日细看这气息,这灵韵,不似天生地养,倒像是她亲手点化创造之物。”
周清玄抬眼:“您认为,山神此举,意欲何为?”
神官抚着下巴,沉吟片刻,忽而笑了:“清玄啊,我且问你,倘若有一天,这条小蛇会危及周国国运,你舍得杀了她吗?”
“她不过是一条小蛇。”
“清玄,”神官的笑容加深,目光却锐利如针,“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神官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着怀里小蛇。
有那么一瞬间,神官以为,周清玄会给他不一样的回答。
周清玄缓缓抬起眼,迎向神官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最终一字一句清晰道:“一切,以周国为先。”
神官笑了,宽大的红袖一甩,转身步入阴影,只有声音悠悠传来:
“清玄,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