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她虽不似陈殊专精此道,但师门修行,心算亦是基础。更兼“观心”之能,让她对数字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与逻辑梳理能力。她静心凝神,那些数字仿佛在她脑中自动排列组合。
“丙字号库,初七入库南缎百匹,单据记九十八匹,差两匹;初十出库五十匹,账记五十二匹,又虚增两匹。仅此一项,账面便虚增库存四匹,折银约二十两。”言月语速平缓,却如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再看戊字号库,药材批次,抹零头三次,每次皆多记少出,累计约八两七钱……”
她一连指出七八处关键错漏,皆直指问题核心,甚至比陈殊此前怀疑之处更为精准。这些漏洞看似微小,但积少成多,且刻意分散隐匿,若非有心且具备极强的计算能力,极难发现。
陈殊越听越是心惊,眼中光彩大盛。她顺着言月所指,迅速翻动账册核对,竟分毫不差!她不由抬头,震惊地看着言月,仿佛看到了同道知己。
胖掌柜的脸色则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他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的女子,竟有如此能耐,三言两语便将他暗中做下的手脚掀了个底朝天。
“你……你胡说八道!”他兀自强辩,声音却已发虚。
言月转向围观众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诸位可见,世间许多迷雾,看似复杂,实则如同这账本。只要抓住关键,循着数字与逻辑的脉络抽丝剥茧,便能窥见真相。贪欲如同账目上的假数,初时不起眼,日久必成巨壑,最终崩塌的,往往是自己的根基。”她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亦是说给那胖掌柜听。
胖掌柜冷汗涔涔,在众人了然与鄙夷的目光下,再也无颜待下去,狠狠瞪了陈殊和言月一眼,灰溜溜地钻回了铺子。
人群散去,陈殊郑重向言月长揖一礼:“陈殊,多谢姑娘仗义执言,解我危难。姑娘心算之能,观察之敏锐,小女子佩服!”
言月还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女子言月。陈先生账理清晰,坚守原则,才令人敬佩。”
陈殊苦笑摇头:“若非姑娘,今日恐难脱身。”她看了看手中的账册,又望向言月,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言姑娘似乎并非江城人士?方才听姑娘剖析账目,字字珠玑,不知……姑娘对探查之事,可还有兴趣?”
言月心中微动,看来这位陈先生,也并非只囿于账本数字之间。
“愿闻其详。”
陈殊压低声音:“方才那‘兴盛货栈’的东家,与近日城中几起不明钱财往来似有关联,其资金流向颇为可疑,仿佛……与姑娘方才在茶馆留意的那伙人,隐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若姑娘有意,或可一同探查?”
言月眸光一凝。没想到方才茶馆前的短暂驻足,竟也被这心思缜密的陈殊看在了眼里。这江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深。而眼前这位落魄却坚韧的账房先生,或许正是她在此地需要的第一个助力。
陈殊竟也注意到了茶馆骗局与货栈东家的异常,主动提出联手探查。言月正欲细问,却见陈殊面色突然一变,目光惊疑地望向她身后街角,低声道:“言姑娘,我们似乎……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