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正在厨房里搅动着锅里的大白菜，表情认真还带着些许的幸福。

“妈，你……”，陈远脑子里发出几声嗡鸣，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看向陈母，“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也不告诉我你住在哪，你姑让我问物业。”陈母道，“幸亏我来了，你看看你家，乱得和狗窝一样。也没个人给你做饭吃。”

陈远“啊”了一声，然后道：“你没帮我收拾卫生吧？你别帮我收拾，我东西放在哪都有数的。”

“还没来得及。”

听到陈母这么说，陈远狠狠松了口气。他赶紧先趁陈母不备把留在客厅里的那盒高端玩具搬进书房，出来以后又把客卧的门反锁了，里面全是赵羽扬的乐器。

陈母听到了声音，看了陈远一眼，不满道：“你防着你妈干什么，屋里藏了什么东西？”

陈远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妈我帮你收拾饭。”

“不用不用，你个大男人不能干这些。”陈母急忙把他挤到一边，“你去看电视去，快去。”

陈远：“我没事……”

“哎呀快去，工作一天，肯定累坏了！”陈母把他赶出了厨房。

陈远在客厅里又陷入了茫然。他打从心底里不欢迎母亲来S市，更不欢迎她来自己家。陈远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想，身体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他听话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循着身体的记忆找到陈父常看的电视剧栏目，调高音量，让狗血剧的声音充斥着房子，像他小时候一样。陈远呆坐了一会儿，想要回书房里办公，结果玄关处的大门出乎意料地响了。

紧接着，门被打开。

陈远无法感受到那一刻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赵羽扬的身影从门后里渐渐出现，对方红发黑衣，酷得像个漫画里的骑士，而玄关背后的另一侧，陈母端着锅从厨房走了出来，锅里是沸腾的冒着泡的大白菜炖土豆。

“今天吃炖菜啊？”赵羽扬得意洋洋地朝他挑了挑眉，他帅气的骑士，他帅气的小狗。

随后他听见了厨房门拉开的声音，从玄关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远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突然碎了。

那一刻他就是懵，猝不及防地挨了当头一棒似的。他不明白赵羽扬为什么总是要打乱他的计划，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为什么总在脱轨。

陈远很生气。

他什么也顾不得地推了赵羽扬一把，差点连鞋都忘记换，就把赵羽扬推出了家门。

赵羽扬一脸蒙，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陈远走出房子，关上了门。

羞耻感轰地冲上他的头顶，比愤怒更加来势汹汹。

他又开始怨恨他可怜的母亲了，这怨恨比以往大多数时候都清晰，和他高二时的那次家长会一样。

陈远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明明他早就决定将这件事彻底忘掉……

可回忆却越来越清晰。

那次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一。他很高兴，请求母亲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来参加他的家长会。

那天陈母来了，穿着新衣服，土气扑面而来但表情很欢喜。那次家长会，是学生和家长一起开的。年轻漂亮的班主任介绍完考试的情况后，着重夸奖了陈远作为班长的带头作用，并且肯定了他的学习能力。

紧接着，她突然灵机一动，请求陈母跟大家分享她的教育经验。

那时候的陈远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和其他人一起鼓掌仰望着母亲。

母亲笑了笑……她前面说的经验的内容，陈远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她突然画风骤变，一边啜泣一边说起陈家的不容易，说陈家为了让陈远上高中，把姐姐赶出了家门，以后全家都指着他光宗耀祖……

哦对了，是从“陈远听话”这句话开始的。

他很意外自己还记得。

母亲的讲话并不多，她说完便坐下来扭头笑眯眯地看着陈远。

陈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往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出身可耻，他一直是个很有志气的人，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他想成为一个能让父母和姐姐骄傲的人。

为了能让他上学，姐姐的行李被母亲丢出门外，为此陈远一直很愧疚，感恩母亲把家里为数不多的资源倾斜给了自己，更感恩姐姐的牺牲。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害得他们家被全村人嘲笑。

他们说，不是家里供不起女娃，而是陈母打从心底里就讨厌女娃，见了就烦，所以找个理由把女儿打发走而已。

所以他不明白，这事怎么能被母亲拿来当众夸耀。

他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不怀好意的视线，甚至感受到了班主任的凝视。

班主任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微妙，随即她说道：“陈远妈妈，我们只是想听听陈远平时在家的学习习惯，不是来听你倒苦水的。”

她说完，底下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