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愀将那本推理小说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新的段落上,但注意力并未完全沉浸其中。
他的耳朵捕捉着休息厅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柯南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小孩鞋底摩擦地毯的窸窣声,以及他跑向厨房方向时带起的小小气流。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柯南去找毛利兰了。大概是去汇报肚子不疼了,顺便打听点什么。
果然很快毛利兰牵着柯南从厨房方向走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柯南小口喝着水,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不时看向正在问话的房间,又看向角落里的韦伯,最后,视线再次落回黑泽愀身上。
黑泽愀这次没回避,他合上书,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柯南的目光。他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有发现?”
柯南小脸绷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喝水,避开了他的视线。但黑泽愀看到,小孩的耳朵尖有点发红。
是气的,还是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黑泽愀觉得更有意思了,他放下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踱步到窗边。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雨虽然停了,但乌云未散,压得人心里发闷。他伸手推了推窗户,发现锁死了,大概是旅馆出于安全考虑。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目光扫过休息厅。韦伯依旧坐在原地,但此刻他手里多了一个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像是在阅读什么长消息。
他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下抿,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沉。
黑泽愀的目光在韦伯的手机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那两扇紧闭的询问室门。
费舍尔和他的同伴进去有一段时间了,里面是单纯的问话,还是已经开始了某种程度的对峙。
他又看向汉斯先生。老先生正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下的眼珠偶尔转动,显然并没睡着,只是在假寐以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那对瑞士夫妇中的妻子似乎真的累了,靠在丈夫肩头,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丈夫则揽着她,目光空茫地看着壁炉里最后的灰烬,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每个人都在等待,或者说忍耐。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寂静中,其中一扇询问室的门打开了。马克斯·费舍尔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跟在他身后的警员面无表情,示意他回座位。
费舍尔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回他和同伴之前坐的位置,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紧接着,另一扇门也开了。费舍尔的同伴也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里除了愤怒,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不安。
他走到费舍尔身边坐下,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交谈。
米勒警长最后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眉头紧锁。他走到施耐德博士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施耐德博士摇摇头,指了指工作台上的仪器和数据。
看来单独问话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或者说,没有得到警方想要的、可以直接指认凶手的证据。
米勒警长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有些疲惫。他走到休息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经过初步调查和问询,我们掌握的情况如下:死者施密特先生系□□中毒死亡,毒物混入其睡前饮用的热牛奶中。同时我们在他房间发现的无标签药瓶内,检出微量铊化合物,结合死者生前抱怨食物有苦味的情况,不排除其生前曾遭受慢性铊中毒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关于犯罪动机,目前存在几种可能:一是与S.G.项目相关的商业纠纷;二是私人恩怨;三是其他未知原因。关于嫌疑人,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任何人,但所有在案发时段有机会接触死者饮食、物品,或与死者存在利益冲突的人,都在调查范围内。”
他的总结很官方,也很谨慎,没有排除任何可能性,也没有锁定任何具体目标。但这反而让气氛更加紧绷,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嫌疑,也都无法自证完全清白。
“警方会继续深入调查,包括对旅馆内外进行更彻底的搜查,对所有相关物品进行更精密的分析,并调取死者通讯记录和社会关系。”米勒警长继续说道,“在最终结果出来前,仍然需要各位的配合,暂时留在旅馆。我们会尽快推进。”
他说完,对几名警员做了几个手势。警员们开始更仔细地检查休息厅的各个角落,甚至掀开地毯边缘查看。
黑泽愀看着警员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米勒警长听到:“警长,关于那个下午三点的电话,需要查一下旅馆的座机通话记录吗?或者施密特先生的手机?”
米勒警长看向他:“旅馆座机有记录,但只记录拨出号码和接入的客房分机。施密特先生的手机已经作为证物封存,正在破解密码和调取通讯记录。”
“那通威胁电话,如果是用旅馆座机打进来的,能查到是从哪里打来的吗?”黑泽愀问。
“如果是外线转入,可以追溯到来电号码。”米勒警长点头,“这确实是一条需要核实的线索。感谢提醒,黑泽愀先生。”
黑泽愀没再多说,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这次他没有拿书,而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拆开,丢了一颗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柯南身上,小孩正竖着耳朵听米勒警长和黑泽愀的对话,当听到“下午三点的电话”和“威胁”时,他的小拳头又悄悄握紧了,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孩童的懵懂。
然后柯南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小跑到米勒警长身边,仰起脸,用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问:“警察叔叔,那个下午三点的电话,是不是就是汉斯爷爷说的,施密特伯伯很生气地接的那个电话呀?”
米勒警长低头看他:“是的,小朋友。你听到什么了吗?”
柯南摇摇头:“我没有听到,但是但是我昨天下午在楼上房间窗口玩的时候,好像看到施密特伯伯在楼下的院子里,和一个叔叔在说话时间好像也是下午。”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刚刚稍微平静一点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