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愀终究没敢真的在大白天测试他的新玩具。他掐着时间，在琴酒通常结束当天主要事务，开始翻阅他学习报告的时间点前，准时回到了安全屋。

客厅里琴酒刚结束一个简短的电话，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一半。看到黑泽愀推门进来，他抬了抬眼。

“报告。”琴酒言简意赅。

黑泽愀从帆布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今天提交的案例分析截图递过去。

同时嘴里开始倒豆子似的汇报：“今天完成了德累斯顿银行并购案的财务风险评估模拟，重点分析了隐性负债和监管套利的部分，用了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交叉引用模型。”

“德语文献综述补充了欧盟最新金融监管指令的德文原文对照，语法难点主要集中在虚拟式被动态的商用文书表达……”

他语速很快，内容听起来专业详尽，一副认真完成任务的好学生模样。

琴酒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图表和文字，又抬眼看了看黑泽愀。后者站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等待评价，但微微抿着的嘴角和略微飘忽了一瞬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琴酒没立刻评价报告内容，只是问：“下午去哪了。”

“图书馆。”黑泽愀答得飞快，语气自然，“查了点资料，后来觉得闷，去波洛喝了杯咖啡提神。”他主动交代了部分行踪，避重就轻。

“见到波本了。”琴酒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嗯，请教了点德语问题。”黑泽愀点头，随即又像是抱怨地补充，“不过他好像不太想搭理我，随便敷衍两句就忙去了。真是的，明明以前在组织里‘共事’的时候还挺热心的。”

他故意把共事和热心说得有点阴阳怪气。

琴酒没理会他这点小情绪，将平板递还给他：“分析模型第三部分的参数设置有问题，忽略了东德地区特殊资产的历史折旧率，重做。”

黑泽愀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被琴酒用电子笔标出的地方，脸垮了一下：“哦……”

“明天有课？”琴酒又问，掐灭了烟。

“上午有两节，金融风险管理导论和中级德语。”黑泽愀老实回答，心里盼着哥哥能因为课程安排而放松点监管。

“嗯。”琴酒站起身，走向书房，“明晚我要见一个中间人，你下课后直接回来，不准乱跑。”

“知道了。”黑泽愀应道，看着琴酒关上书房门，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重做报告……又要熬夜。

他哀怨地看了眼书房方向，认命地抱着平板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上午，黑泽愀准时出现在大学阶梯教室里。

他选了靠后靠近后门的位置，方便开溜或者观察，银发和出众的相貌引来一些注目，但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很快让人收回了视线。

金融风险管理导论课的内容对他而言并不难，甚至有些枯燥。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基础的风险分类和量化模型，黑泽愀一手转着笔，一手撑着下巴，思绪有些飘忽。

直到教授举了一个案例——关于某家跨国贸易公司利用复杂的离岸架构和关联交易，规避监管并转移风险，最终因链条上一家不起眼的空壳公司突然被调查而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资金链断裂。

“这家公司，表面上主营电子产品零部件贸易，但通过其在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群岛注册的层层控股公司，将大量资金转入一个名为SG Holdings的实体，该实体名义上从事特殊材料研发，但实际资金流向成谜……”教授放出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SG Holdings？

黑泽愀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个缩写和他在瑞士听过的“S.G.项目”是巧合吗？

他坐直了些，目光聚焦在投影幕布上。教授继续分析着这家公司如何利用监管漏洞和会计手段掩盖真实交易，其中提到了几笔通过瑞士银行进行的咨询服务支付，收款方信息模糊。

瑞士……咨询服务……

黑泽愀想起了施密特收到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咨询费，还有韦伯提到的，施密特对S.G.项目中某些技术参数的担忧和私下监测。

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在脑中浮现。如果SG Holdings就是S.G.项目的幕后控股实体之一，那么施密特扮演的角色，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被敲诈的木材中间商。

他或许真的在私下调查这个项目，发现了某些超出合同范围的特殊材料或违规操作，并以此要挟。

而他收到的咨询费，可能就是封口费。

但他的死是灭口，还是因为他发现了更致命的东西。

黑泽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边缘敲击着，这听起来更像情报组或者警方该操心的事情。

但不知为何，那个死在旅馆中毒前还抱怨食物有苦味的商人，以及韦伯那干净利落的补刀和撤离，让他觉得这事没完。

尤其是，如果这个SG Holdings或者S.G.项目真的和朗姆有关……

他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给朗姆找麻烦，是他永恒的乐趣之一。

下课铃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教授布置了课后作业，分析另一个类似案例的风险点。

黑泽愀收拾东西时，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案例。

下一节是中级德语课，在一个小教室。黑泽愀进去时，发现今天的内容是商务信函写作，重点是投诉与索赔类文书。

老师给出了一封德文投诉信范例，内容是关于一批进口木材规格严重不符，导致工程延误和损失，要求赔偿。

木材规格不符……

黑泽愀看着投影仪上的德文单词，嘴角抽了抽。

今天这课是跟他过不去了吗，怎么全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