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着性子听老师讲解信函格式，正式用语和逻辑结构。

当讲到如何引用合同条款和第三方检验报告作为证据时，他忽然想到施密特房间里那些写着样品不符、拒绝付款的碎纸片。以及汉斯先生听到的“S.G.那帮混蛋，提供的木材规格根本不对”的抱怨。

如果施密特真的在私下调查并收集证据，准备正式投诉或者举报S.G.项目，那么他房间里的碎纸片，会不会就是草稿或者证据的一部分。

而那些碎纸片里夹杂的化学式片段和监测报告字样……

黑泽愀用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

慢性铊中毒，需要接触毒物来源。

如果毒是下在施密特长期服用的某种东西里，或者他经常接触的物品上，那么下毒者必须是能长期接近他且不被怀疑的人。

旅馆里的住客，包括韦伯，似乎都不符合长期这个条件。

除非毒源是施密特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或者，是通过某种定期送达他手上的东西进入他体内的。

比如邮件，快递或者他定期服用声称是预防心脏病的□□片。

施耐德博士说过，那些药片本身没问题，但剂量很低属于预防性用药。

一个没有明确心脏病史的人，为什么要长期服用预防性药物。如果药瓶里的内容早就被替换了呢，替换成掺杂了微量铊化合物外观相似的药片。

那么下毒者就不需要一直在旅馆里，只需要在施密特出发来瑞士前，或者更早的时候，替换掉他的药就行。

这样，凶手可能根本不在旅馆住客之中。

黑泽愀觉得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韦伯的出现，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监视他，或者处理S.G.项目的麻烦，也是为了确认施密特的死亡，并确保没有留下指向真正下毒者的证据。

他抛出的那些商业纠纷证据，既是转移警方视线，也是将线索引向可以被牺牲的费舍尔和霍夫曼。

那么真正的下毒者，或者说指使者，会是谁？

朗姆？

还是S.G.项目背后其他不想事情败露的人？

德语课在胡思乱想中结束。黑泽愀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他，一个黑衣组织的代号成员，琴酒的弟弟，此刻正像一个普通大学生一样，思考着课堂案例和可能的谋杀阴谋。

而他的哥哥，大概正在某个地方进行着真正的风险管理——比如决定某个叛徒或者碍事者的生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琴酒要求的直接回去还有几个小时。

要不要稍微绕点路？

黑泽愀想起了安室透，那位总是挂着假笑心思却比谁都深的前辈，作为组织的情报专家，对任何可能与组织相关的风吹草动都异常敏锐。

虽然直接去问肯定会被敷衍了事，但或许可以用点别的方式，给他递个话。

黑泽愀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用德语快速写了几行字，字迹带着点随性的潦草：

最近课堂上研究跨国贸易风险案例，发现一个有趣的缩写SG，和一个听起来很像的S.G.项目传闻。巧合的是，这个缩写似乎和之前在瑞士遇到的一点小麻烦有关联。感觉里面的水有点深，像是有人故意用商业纠纷的壳子，盖住别的味道。纯属学术联想，前辈要是无聊了可以琢磨一下，就当解谜游戏。

他故意写得很含糊，像是一个思维跳跃的大学生把课堂案例、道听途说和个人经历胡乱联想到了一起，还带着点故作神秘的侦探游戏口吻。

但关键的点SG缩写、瑞士旅馆事件、商业纠纷掩盖、长期下毒都隐晦地埋在了字里行间。

他将便签纸撕下，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向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普通的白色信封和一张邮票。

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他将折好的便签纸塞进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只在收件人处用打印体写上“安室透先生收”，地址是波洛咖啡厅。

他将信封投进了路边的邮筒，普通平信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到。

做完这些，黑泽愀拍了拍手，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起到多大作用，也许安室透只会把它当作他心血来潮的又一次无聊骚扰，扫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但万一呢？万一这位心思缜密的情报专家，从这看似胡言乱语的几句话里，捕捉到了那么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并且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兴趣呢。

哪怕只是让波本稍微分心去查查这个SG，或者因此对瑞士那边的事多留个心眼，也算没白费他这点功夫。

顺便如果能给可能与此有关的朗姆制造点小小的不快，那就更值了。

反正他只是个脑洞有点大的普通大学生而已，上课走神胡思乱想，给认识的前辈写了点不着边际的猜测，很正常吧。

黑泽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地铁站走去。

该回安全屋了，不然哥哥又要打电话来问。

至于晚上琴酒要见的那个中间人，黑泽愀有点好奇。是关于新任务，还是别的什么，希望不是什么无聊的武器交易或者地盘谈判。

他更希望是能让他活动筋骨，或者动用他那些小玩具的差事。

毕竟好学生当久了，也是会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