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愀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床头柜,眯着眼看屏幕——早上七点十五分,伏特加发来一条消息:
「小老大,大哥让我提醒您,今天上午十点有课。另外,早餐在桌上。」
黑泽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继续睡。
三分钟后,他认命地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银发。
哥哥派伏特加来提醒他上课,意思很明显。不准翘课,不准迟到,不准找借口。
他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黑,昨晚翻来覆去想那些被跟踪的事,很晚才睡着。
刷牙的时候,他又想起那辆灰色轿车,昨晚琴酒回来得很晚,他本来想提的,结果吃着吃着面就忘了。
准确说,是看着哥哥吃面的样子太专注,把别的事都抛脑后了。
黑泽愀含着满嘴牙膏泡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真是没救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他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旁边还有张便签条,是琴酒的笔迹:
「十点课。晚上检查德语作业。」
黑泽愀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抽了抽。德语作业,他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昨晚光顾着高兴哥哥回来,完全没想起来。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还热着的三明治和牛奶。他一边吃一边给伏特加回消息:
「知道了。我哥呢?」
伏特加回复得很快:
「大哥凌晨出门了,没说去哪。」
黑泽愀嚼着三明治,没再追问。哥哥的事他向来不多问,问也不会说。
吃完早餐,他收拾好东西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监控摄像头,公寓的安保系统是琴酒亲自布置的,外人想混进来没那么容易,但出了这栋楼就不一定了。
走出公寓大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黑泽愀站在门口台阶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停车位、便利店门口、行道树阴影。
那辆灰色轿车不在。
他没放松警惕,双手插兜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大约一百米,路过一个报刊亭时,他假装被杂志封面吸引,停下脚步翻看,余光扫向身后。
街角,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速度很慢,像是找车位。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黑泽愀放下杂志,继续往前走。
换车了,挺专业。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进地铁站。
上午的课是金融风险管理,教授讲得中规中矩,黑泽愀坐在最后一排,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耳朵听着讲台上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辆黑车跟了他一路,从公寓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出来到学校门口,现在可能还停在某个他能看到的地方。
朗姆的人,效率确实高。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他们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监视无非两种目的——收集信息,或者等待时机。如果是前者,那他日常去学校、去波洛、回安全屋,这些轨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如果是后者……
黑泽愀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者的话,他们是在等他和什么人接触,或者等某个特定的时刻。
比如,他再去波洛的时候。
下课铃响,黑泽愀收拾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他站在树荫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下午没课。
他点开和琴酒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
「哥,下课了。午饭自己解决?」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朝校门口走去。
路过学校正门对面的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运动饮料,结账时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临时车位上,和前几个小时跟踪他的是同一辆。
黑泽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走出便利店。
既然他们要跟,那就让他们跟好了。
他没回安全屋,而是拐进了米花町五丁目。
波洛咖啡厅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黑泽愀推门进去时,店里人比上次多一些,靠窗的几桌都坐了客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烤吐司的香气。
榎本梓正在收拾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看到他进来,笑着招呼:“黑泽君,中午好!”
“梓小姐好。”黑泽愀点点头,目光扫向吧台。
安室透正在为一对年轻情侣制作咖啡,动作行云流水。听到动静,他抬眼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手头的工作。
黑泽愀没急着去坐,而是站在门口附近,像是在等位。
他的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张脸,靠窗的老太太、角落里的学生、吧台边的两个上班族、正在翻杂志的中年男人。
没有熟面孔,也没有看起来像跟踪者的。
他等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走到吧台前,爬上高脚凳。
安室透刚把两杯咖啡端给那对情侣,转身回来,看到他已经坐好。
“老样子?”安室透问。
“嗯。”黑泽愀把运动饮料放在一边,手肘撑着吧台,“顺便,前辈,今天不赶时间,可以多坐会儿。”
安室透开始准备咖啡,动作依旧稳当。他没有立刻接话,等咖啡机开始运转,才低声开口:
“路上遇到什么了?”
黑泽愀眨眨眼,表情无辜:“什么遇到什么?”
安室透没看他,专注于手下的动作,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你进门的时候,看了三遍店内。不是找座位,是找人。”
黑泽愀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前辈真是观察入微。”他托着下巴,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安室透把刚萃取好的浓缩咖啡推到他面前,又拿出牛奶准备打奶泡。
“有人跟着你。”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黑泽愀端起浓缩咖啡抿了一口,苦得皱眉,但没有否认。
“可能有吧。”他放下杯子,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东京这么大,路上碰到几辆车顺路,很正常。”
安室透看着他,紫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打好的奶泡注入咖啡,拉出一片简单的树叶图案。
“你的咖啡。”他将杯子推过来,“换了中深烘的豆子,应该比上次的埃塞俄比亚更对你的口味。”
黑泽愀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确实没那么酸了,苦味醇厚,带着一点巧克力的回甘。
“前辈真是贴心。”他眯起眼睛,像是很享受。
两人沉默了片刻。店内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们的低语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安室透擦拭着台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上次你走之后,我查了一下Silver Heights。”
黑泽愀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停顿,也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看他。
安室透继续说:“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层层嵌套,最后指向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基金。基金的管理人是一个律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是……”
他顿了顿。
“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
黑泽愀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替身法人?”他问。
“大概率。”安室透将擦干净的抹布放好,“这种手法很常见,为了掩盖真正的受益人。但有意思的是,那个已经死掉的律师,生前最后经手的一笔业务,是帮一家日本公司做跨境税务筹划。”
他看向黑泽愀,紫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探寻的光芒。
“那家日本公司的名字,叫S&G Trading。”
S&G。不是S.G.,但很接近。
黑泽愀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前辈,你跟我说这些……”他抬眼,墨绿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是想表达什么?”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去给旁边桌的客人加水,动作自然得像一个尽职的服务员。
等他走回来,才继续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只是想告诉你,那条线我顺着查下去了。如果有结果,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
黑泽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些刻意夸张的表情真实很多。
“前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托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我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偶尔上课走神,把课堂案例和旅行见闻胡乱联想在一起。你说的这些什么Silver Heights,什么S&G Trading,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
“不过,既然前辈这么认真,那我就不打扰了。咖啡很好喝,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