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波洛回来,安室透面对他的质问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我的人只是想确认你没被奇怪的人缠上”,然后就转移话题给他做了一杯特调咖啡。
黑泽愀也没再追问,毕竟这种程度的互相试探在组织里太常见了,谁还没被谁盯过。
但他没想到的是,两天后,伏特加给他送来了一套西装和一张请柬。
“今晚八点,帝国酒店顶楼宴会厅。”伏特加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大哥让你一起去。”
黑泽愀拿起那张请柬看了看,烫金的字体,简洁的措辞,落款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这种场合他参加过几次,自从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露面后,组织里该认识他的人基本都认识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他是琴酒的弟弟,不好惹,别招惹。
但每次参加这种聚会,他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一堆戴着假笑面具的同僚,端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互相试探互相算计。
可他也知道哥哥让他去的意思,既然朗姆的人已经在盯他了,不如大大方方露面,让那些在暗处观察的人看清楚,他是谁的人。
晚上七点四十,伏特加把他送到帝国酒店门口。
黑泽愀下车前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才推门出去。
顶楼宴会厅布置得低调而奢华,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香槟塔。
已经到场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眼神交汇时都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审视。
黑泽愀走进去的时候,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伏特加准备的那套深灰色西装,衬得银发更加显眼。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刻意张扬也不怯场,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慢悠悠地往里走。
“伏尔加河。”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黑泽愀转过身,看到一张他记得很清楚的脸。
卡尔·韦伯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戴着那副无框眼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此刻他手里端着的不是咖啡,而是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那一瞬间,黑泽愀的脑海里闪过瑞士旅馆的走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走廊深处昏暗中那张褪去温和后只剩下冰冷阴沉的脸。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笑意更深了一些。
“韦伯先生。”他说,语气像是遇到了熟人,“真巧。”
韦伯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在这种地方见面,就不必叫先生了。索雷拉,我的代号。”
索雷拉。黑泽愀第一次知道韦伯的代号是什么,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索雷拉先生。”他改口,“上次在瑞士承蒙照顾。”
“哪里,举手之劳。”索雷拉推了推眼镜,“倒是伏尔加河先生,那天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
两人对视着,脸上的笑容都无可挑剔,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黑泽愀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天在旅馆走廊里,自己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那句“转告朗姆他的关心我收到了”,那句“我哥哥最近刚好比较闲”,还有最后关于山谷的警告,每一句都是直接撕开那层心照不宣的监视面纱。
现在这位索雷拉先生站在自己面前,笑容温和得体,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绝不可能真的忘了那天走廊里的对峙。
“你们认识?”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玩味的调子。黑泽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安室透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紫灰色的眼眸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黑泽愀脸上。
“在瑞士有过一面之缘。”黑泽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哦?”安室透挑了挑眉,看向索雷拉,“索雷拉不是一直在欧洲活动吗?怎么跟伏尔加河碰上了?”
索雷拉笑容不变:“碰巧都在那个小镇而已。伏尔加河先生当时被案子困住了,我也刚好有事滞留,就聊了几句。”
“案子?”安室透看向黑泽愀,“你还有这种经历?”
“连环杀人案。”黑泽愀耸耸肩,“被困在旅馆里好几天,无聊得要命。幸亏有索雷拉先生作伴,还有那个总缠着我问问题的小鬼。”
他故意提到柯南,想看看索雷拉的反应。
索雷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个孩子确实挺有意思的,观察力很强。”
安室透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举杯示意:“难得在这种场合遇到,喝一杯。”
三人碰了碰杯,各自抿了一口。黑泽愀借着喝酒的动作,余光扫过索雷拉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和那天在走廊深处的阴沉相比,现在这副温和面具戴得毫无破绽。
不愧是情报组的人,调整能力确实强。
“伏尔加河以前好像不常来这种场合。”索雷拉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来过几次。”黑泽愀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后来就来得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宴会厅另一个方向。那边,贝尔摩德正端着一杯香槟和几个人交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朝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索雷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伏尔加河先生对某些人印象确实深刻。”索雷拉笑了笑。
黑泽愀收回目光,也笑了笑,没接话。
安室透在旁边听着,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紫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
索雷拉还要再说什么,忽然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门口。
黑泽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琴酒站在宴会厅门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银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端着酒杯寒暄,只是站在那里,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黑泽愀身上。
周围的交谈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黑泽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端着酒杯就朝门口走去,把索雷拉和安室透都丢在了身后。
“哥!”他走到琴酒面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开心,“你来了。”
琴酒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西装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抬起眼,看向黑泽愀身后。
索雷拉和安室透都站在原地,一个推了推眼镜,一个举了举杯子算是打招呼。
琴酒没有回应他们的示意,只是收回目光,对黑泽愀说:“跟我来。”
黑泽愀乖乖跟在他身后,穿过宴会厅,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这里人少一些,视野开阔,能把整个厅里的情况都收入眼底。
琴酒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纯威士忌,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索雷拉身上。
“聊过了?”
“嗯。”黑泽愀站在他旁边,“他主动过来打的招呼,告诉我他的代号是索雷拉。”
琴酒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边。
黑泽愀也看过去,索雷拉正和安室透说着什么,两人都带着笑容,但那种笑容他太熟悉了,组织里的人互相试探时的标准面具。
“他问了你什么?”琴酒问。
“问我怎么跟他碰上的,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问我平时忙什么。”黑泽愀说,“我都照实说了,包括学习的事。”
琴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学习的事?”
“嗯。”黑泽愀眨眨眼,“我说我每天作业写不完,没空参加聚会。还顺便提了一句,哥你脾气不好,我要是不听话后果很严重。”
琴酒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喝酒,没有评价。
黑泽愀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哥哥肯定在心里嫌弃他,但懒得说出来。
“哥,”他压低声音,“他今天主动来找我说话,是想试探什么?”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他的眉眼。
“确认你和波本的关系。”他说,“也确认你对瑞士那些事的反应。”
黑泽愀想了想,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应该没什么问题。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而且他特意点了点那天走廊里的事,索雷拉应该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