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的夜是泡在威士忌里的。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地熄灭,剩下那些广告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琴酒的保时捷停在一条背街的阴影里,引擎没熄,仪表盘的光从底下漫上来,在他脸上切出两道冷白色的弧线。
副驾驶座的门忽然被人拉开了。贝尔摩德带着一阵混了酒气和香水的风坐进来,长腿交叠,侧过身看他,烟从指间升起来,在挡风玻璃后面凝成一层薄雾。
“你那小弟弟呢?”她问。
琴酒没看她,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车窗外面,巷口的自动售货机亮着惨白的光,有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正在投硬币买咖啡。
贝尔摩德等了三秒,笑了笑:“藏起来了?”
“你大半夜来就是问这个?”琴酒偏过头看她,脸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某种夜间活动的动物的瞳孔。
“顺路。”贝尔摩德吐了口烟,“朗姆那边少了一个人,你听说了吧?”
“嗯。”
“那个死掉的是他清理远藤线的主力。”贝尔摩德把烟灰弹到窗外,“现在远藤线断了一半,朗姆的人满东京在捞东西,捞到什么了谁都不知道。你把你家小孩放在哪儿了,最好离那块远点。”
琴酒把烟叼进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映出他下颌的线条,然后灭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出来,混进车厢里的烟气里。
“说完了?”
“说完了。”贝尔摩德看着他,“所以你把他放哪儿了?”
琴酒没回答。他把烟夹在指间,往车窗外面看了一眼。巷口的自动售货机旁边,那个买咖啡的男人已经走了,原地只剩一盏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地面。他盯着那块被灯光照亮的水泥地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两帧画面。
那小子前两天发消息说被人盯上了,语气跟汇报天气一样,不慌不忙的,后面还跟了一个“但是我把他引开了”。
他看那条消息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放下手机之后抽了半根烟才把它掐灭。
把他送到港区去,不是因为他怕朗姆的人找上他弟弟。琴酒心里清楚得很,那小子有本事把找上门的人反手坑进下水道里去,用不着别人操心。
他把人送走,是因为那小子早晚要在世田谷搞出点什么动静来,动静大了就得有人收场,收场的活最后还是落在他头上。
他不想给自己添堵,也不想让朗姆那边的人借着那小子惹出来的事做文章。
让他待着别动,起码能消停几天。等朗姆把自己那摊烂账理顺了,再把那小子放出来,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琴酒甚至想过,要是那小子真的哪天把朗姆的一条线炸断了,他大概会坐在车里听完汇报,然后把烟灭了,发动引擎,开去安全屋看看那个当事人有没有受伤。
那小子从十五岁起就在组织里闹腾,但从来没收过尾。因为有人给他收。
贝尔摩德在旁边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琴酒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灰白的烟灰散开来,落在黑色的塑料盖面上。他转过脸来看贝尔摩德,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冷意。
“他在哪不重要。”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重要的是他不在你附近,省得你动不动就想找他麻烦。”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我找他麻烦?”
“上次酒会的事,你觉得我不知道?”
贝尔摩德笑了,嘴角弯着,但眼神没变:“行,我不问了。”她把腿放下去,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不过你最好看紧点。朗姆那边的人没轻重,要是碰上了,你家小孩再能打也吃亏。”
门关上,她的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往街口那辆红色跑车走过去,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琴酒坐在车里,看着那辆红色跑车的尾灯亮起来,汇入主路的车流,变红变亮变远,最后化成夜色里一粒模糊的光点。
他重新发动引擎,把车窗升上来,隔断了外头的潮气。手伸向副驾驶座,把那边的烟灰缸拿过来倒干净,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那小子现在应该在六零三那间屋里待着。冰箱里有吃的,窗户锁着,门上有他自己会装的小玩意儿,死不了。
琴酒把车挂上挡,缓缓开出巷子,融进了港区还没歇尽的车流里。
保时捷在红绿灯前停住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小子小时候有回半夜发烧,缩在被子里闷着不肯说,被他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跟火炉一样。
他半夜开车去买退烧药,回来发现那小子靠在床头,嘴唇烧得干裂,还在冲他笑,说哥我没事,你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