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把药和水递过去,看着那小子吞下去才转身走。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惹了事不吭声,受了伤也不吭声。只有对着他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哪怕是要拆了组织的台这种话,也能笑嘻嘻地当着面讲出来。
琴酒把车拐上高速,油门踩深了一点。后视镜里港区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远,广告牌的灯光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那小子前两天发过来的那句“但是我把他引开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出来了,比刚才在贝尔摩德面前更明显了一点,虽然也就只有那么一丝,转瞬就收了回去。
保时捷在夜色里一路向北,驶向东京更安静的那一半。
同一片夜色下,港区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六零三室里,黑泽愀正趴在茶几上拿着手机对着那片银色金属拍照。
光线不够,他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从侧面打光,把金属片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拍下来,拍了差不多十几张才放下手机。他翻看相册里的照片,放大了仔细比对,确认能把那些细微的刻痕都看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刚放下,鼻子忽然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挺响。打完他揉了揉鼻尖,吸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谁在想我。”
然后他顿了一下,“不对,应该是我哥在想我。”
他弯起嘴角,把金属片重新收进药瓶里,拧紧瓶盖,揣回内袋。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长腿搭上茶几沿,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街灯照出来的光斑。
“哥肯定在想我在港区待得怎么样,”他对着天花板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跟空气聊天,“会不会闷坏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惹事。”
他停了一下,笑意在嘴角加深了一点。
“放心吧哥,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老老实实待着,连窗户都没多开。”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翘着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了一小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重新拿起平板,把刚才拍的金属片照片导进去,跟横滨仓库那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左右仔细端详起来。
明天出不了门,那就先把这东西能查的查一遍。纹路拍清楚了,材质看着也不像普通金属,如果能在网上或者别的渠道比对出什么来,那今晚这阵喷嚏就没白打。
他盯着屏幕上两张照片看了又看,手指在边框上敲了两下,想到了一个办法。
渡鸦那边可能知道什么。就算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至少知道谁在找它。两边的信息拼在一起,总比他一个人对着这块指甲大的铁片瞎猜强。
他把平板放在一边,摸出手机,给渡鸦那个加密接口发了一条:“金属碎片,有一面有刻痕,约三毫米厚,银灰色,边缘有断裂痕迹。见过?”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等着。窗外的写字楼灯光又灭了一排,剩下的几格亮着,像困倦的眼睛勉强睁着。巷口那家小酒馆的“营业中”牌子还在亮,隐约有人声从那边飘过来,隔了太远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的说话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消息。渡鸦回消息的速度向来飘忽不定,有时候快得离谱,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声。但今晚黑泽愀有种直觉,那条消息会在十分钟之内弹出回复。
果然,八分钟之后,屏幕亮了。
渡鸦的回话只有一行字:“三毫米银灰色有刻痕,你在哪见过这东西?”
黑泽愀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渡鸦用反问代替了直接回答,这本身就说明了不少东西,这东西渡鸦见过,而且那东西值得他反问来源。
他慢慢打了一行字:“你先说是什么。”
又等了五分钟,渡鸦回了:“我不确定实物是什么。但有人在拿三年前的旧照片出来比对,照片上的东西,跟你描述的很像。要查的话,再加一成价。”
黑泽愀看着“再加一成价”五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渡鸦这老狐狸,嘴再紧也得吃饭。只要他开了这个口,说明那东西确实有来头,而且来头不小。至于他手里有没有实物照片可以对比——黑泽愀看了看自己刚拍那十几张高清图,觉得这笔生意有得谈了。
他打了一行字回复:“一成可以,明天中午前,我要知道照片拍的是什么东西,在哪里拍的,谁在比对。”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靠着沙发,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窗外,港区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星星点点的人间灯火点缀其间,像是谁往那层墨里撒了一把碎金。
黑泽愀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久了发僵的肩膀。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排商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巷口那家小酒馆门口的木牌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他拉好窗帘,回卧室躺了下来。这一次,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不是乱糟糟的一团线头了,至少有一根线,在渡鸦那句回复里被捋直了一截。
明天中午之前等渡鸦的消息,然后就知道了他手里这片东西,到底碰上了什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