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只是个随口应付的幌子,黑泽愀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冰箱抽了一盒便当出来,揭了保鲜膜塞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咖喱的香气飘出来的时候,他又走到窗边挑开一道帘缝往下看
那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还停在巷口,排气管吐着淡淡的白色尾气,驾驶座依旧空着。
他多看了五秒,然后放下帘子,转身去把微波炉里的便当端出来。咖喱饭,料挺足,鸡肉块和土豆炖得烂糊。他坐在茶几旁边用塑料勺舀了几口,嚼着嚼着视线又飘向了窗户方向。
货车没熄火,司机不在车上。说明这辆车不是临时停靠等人,而是把车撂在这儿,人去了别处。要么是这附近有什么地方需要步行过去,要么就是车本身是个幌子,用来占位置或者做标记的。
黑泽愀把饭吃完,塑料盒冲了水扔进垃圾桶。他站在厨房水槽前面,两手撑着台面边缘,脑子里转了几圈。渡鸦那边还没有新消息,伏特加刚才那句“大哥问你吃饭了没”更像是例行确认,没别的意思。他现在的处境就是待在屋里别出去,等琴酒发话。
但如果那辆货车是来盯他的,那待着不动等于把自己关进了靶心。
他摸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又看了一遍这栋楼的结构。公寓楼正门朝南,临街,进出都在那一面。后门有一条窄巷通往另一条平行的街道,但后门常年上锁,需要从一楼住户的院子里穿过去。地下车库有出口通向背街,但车库入口在楼北面,需要从外面绕。
正门、后门、车库。三个出口,正门最显眼,后门被封了,车库需要绕路。如果真有人想封住这栋楼,只需要守住正门和车库入口就足够了。
他关掉地图,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不出楼,但下楼。不往外走,就在楼里转一转,把楼梯间、天台、地下室的布局摸清楚。如果真有什么事,至少知道自己能往哪儿跑。
他换了件外套,把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药瓶在内袋贴着胸口。拉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往下走了一层。
五楼的格局跟六楼差不多,走廊两侧各四户,门都关着。他站在楼梯间门口听了两秒,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又继续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每层都一样,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到一楼的时候他没急着推门出去,先站在门背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一楼大厅不大,信箱排成两列靠在墙边,地上铺着灰白色的地砖。正门外面的光线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亮堂的方块。门口没有人站着,也没有车停在正门外面的路边。
他推开门,走进大厅,装模作样地走到信箱前面,低头翻了一下自己那个格子——空的。他直起身,余光扫过玻璃门外,街对面那棵行道树底下没有人,便利店门口也没有人,但巷口那辆灰货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尾巴朝着他的方向,排气管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转身走回楼梯间,这回没停,一直往上走到了天台那层的防火门前。门是锁着的,铁锁挂在门鼻子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他用手拽了一下锁头,纹丝不动,就松开手放弃了。
天台上不去,那就只剩地下车库了。他往下走,一直走到负一层,推开那扇刷着绿色油漆的防火门,一股混着汽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地下车库不大,大概能停二十几辆车,此刻停着的不到一半,大多是灰扑扑的普通家用车。灯光昏黄,有几个灯管坏了,角落黑黢黢的。
他沿着车道走了一圈,找到了通往地面的出口,一道铁栅栏门半开着,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杂物。窄巷尽头是另一条街道,比他住的这条街窄一些,更安静。
他站在铁栅栏门旁边,往外看了一眼。窄巷外面那条街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看了两秒就收回了视线,转身沿着车道往回走。
白色面包车。深色膜。停了但没熄火。
这片区域的盯梢密度,比他预想的要高。他走回楼梯间的时候步子没变快,甚至故意放慢了一点,让脚步声均匀地响在楼梯间里。上到六楼,推开门回到走廊,声控灯亮了,照出603的门牌和那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他掏钥匙开了门,进屋,反手关上。
走了一圈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收获不大但至少有了底。正门外有人盯,后巷出口也有车。如果这两拨人来自不同的方向,那这片区域已经成了一个夹层。他在这里面的活动空间,比他以为的要窄。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震了。伏特加的消息:“别下楼。楼下有人。”
黑泽愀看了这条消息,没回。他已经下楼了,但已经上来了。他也没打算告诉伏特加自己刚才去转了一圈,免得那边的消息传到琴酒那里,哥哥又觉得他不老实。
他把手机放下,转而打开平板,调出那张从横滨仓库拍回来的照片,再次放大角落那块反光。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把那块反光的形状和边缘轮廓在脑子里跟金属片做了对比。形状吻合度很高,边缘那条细纹的走向也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件东西上掉下来的碎片。
那件东西本身应该比这片碎片大得多。如果碎片是从某个容器或者装置上脱落的,那容器本身应该是什么材质?能产生这种银色金属碎片的,要么是精密仪器外壳,要么是某种储存设备的外壁。银峰研究所做的是人体实验相关的项目,如果从那里流出来的东西是一个用来存放样本或者数据的容器,那确实值得朗姆如此紧张。
他又翻出渡鸦昨晚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不知道形状,不知道大小,不知道材质。只知道有人花了高价在打听。”渡鸦的信息渠道一向灵通,如果连他都查不到那件东西的基本信息,只能说明流通渠道本身就被清理得极其干净。
但越干净的东西,越说明它重要。
他把平板合上,靠进沙发里,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盏吊灯的灯罩边缘。灯罩是玻璃的,积了一层薄灰,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灰的轮廓照得分明。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伏特加,是加密频道弹出来的一行字,来自一个他没存过的ID。但那个ID的格式他认得,是组织内部情报组的一个通用接口,有人用这个渠道给他递了条消息。
消息很短:“朗姆手下今早在港区码头那边又没了一个。消息还没扩散。”
黑泽愀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拍。
又没了一个。朗姆的人在港区码头又死了一个。前天晚上没了一个,今天早上又没了一个。两天两条命,都在港区,都在朗姆的清理行动范围内。如果第一次是意外或者偶然,第二次就是明确的信号——有人在反杀朗姆的人。
渡鸦说有两拨人在查远藤线的账本流向和那件东西的下落。如果其中一拨已经查到了朗姆的人头上,直接动了手,那说明那拨人的来头不小,而且出手毫不遮掩。在港区码头这种地方杀人,能收拾到消息还没来得及扩散的程度,要么是杀人的手法干净到了极致,要么是收尸的速度快得离谱。
黑泽愀把消息看了第三遍,然后删掉了。他不知道这条消息是谁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情报组的人会专门递给他这个跟情报组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朗姆那边的人手在急剧损耗,这会逼独眼老头加快动作。而朗姆加快动作的结果,就是整张网会绷得更紧,更容易被人看见网眼。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移动的光斑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从门口方向传进来的,不是敲门,更像是某种东西擦过门板表面的沙沙声。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门缝底部那道细线上,一根头发丝,他出门前夹在门缝和门框之间的,现在那根头发丝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