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他出去的那十五分钟里来过这扇门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刻意放慢,但步子踩得稳。走到门口,他没有先开门,而是蹲下来,目光贴着地板扫了一遍门缝。门缝底部的灰尘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某样薄的东西从底下塞进来过,又抽出去了。
他直起身,把门锁拧开,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安静地亮着,光洒在浅灰色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地面——一张对折的白色纸条,正正地摆在门垫正中央。
他把纸条捡起来,关上门,在手里展开。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别查银峰。查朗姆的船。”
黑泽愀捏着纸条站在门背后,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纸面上投下自己手指的阴影。他看了那两行字很久,然后把纸条对折,收进了内袋,贴着药瓶放好。
别查银峰,查朗姆的船。
这句话的意思是,银峰研究所那条线是死胡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朗姆怎么把那批货运出去这个环节上。远藤那条走私线只是其中一个出口,朗姆手里还有别的船在走同样的货。而写这张纸条的人,希望他把注意力从研究所本身挪开,移到运输通道上去。
谁会特意跑来给他递这张纸条?谁知道他在这里,谁又知道他正在查银峰研究所的事?渡鸦不可能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来塞纸条,伏特加不会用这种方式跟他交流。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来的第一天晚上,蹲在关东煮店门口低头捣鼓手机的那个连帽衫,或者昨天晚上看到的那辆黑车司机。
有人在暗中看他,并且在给他指路。
黑泽愀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药瓶的轮廓,又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张纸条。纸角硬邦邦地硌着指尖,提醒他这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重新打开平板,把地图软件调出来,切到港区码头那一块。放大、再放大,沿着海岸线看那些泊位和仓库的分布。朗姆在港区有自己的中转点,这个他早就知道,但如果纸条上说“查朗姆的船”,那重点就不是仓库,而是那些靠岸又离岸的货轮。
他把几个主要的货运码头圈了出来,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做完这些他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那辆深灰色厢式货车已经不在了。巷口空荡荡的,连排气管的热气都没剩下。对面那排商铺正常开着门,拉面店门口站了两个上班族在等餐,关东煮店的帘子垂着,那只灰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
他放下窗帘,回到沙发里坐下,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两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用力均匀。他注意到“查朗姆的船”那个“船”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一个轻微的顿点,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写纸条的人在这个字上犹豫了半秒——是在斟酌措辞,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写这句话。
他记住了这个细节,把纸条重新收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渡鸦发了一条消息:“朗姆在港区的船,走什么货。”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渡鸦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这很正常,渡鸦这种级别的情报贩子不会秒回每一条消息,他得去核实,或者他在观望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黑泽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本密码学历史翻了几页,眼睛扫过那些符号和注释,脑子里却还在转刚才那张纸条。谁写的,怎么写进来的,为什么要写,为什么是现在写。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形成一个暂时解不开的结。他不打算硬解,先放着。
窗外的天色从白亮渐渐往暖调走,午后变成了傍晚,楼下的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显得格外暖和。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从下往上点了灯。
手机屏幕亮了。渡鸦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快。
“朗姆的船走货有三条线,但最近一条被掐了,改走港区。货单被清了,查不到具体内容。有人在截货,三天里截了两批。”
三天里截了两批。第一批被截的货,大概就是远藤线出事那批。第二批被截的,就是朗姆改走港区的这批。有人在系统地拦截朗姆的运输通道,从他手里抢那批货。
黑泽愀把这条消息看完,没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他靠在窗框上,视线落在那排亮着灯的商铺上,关东煮店的暖光从帘子底下溢出来,那只灰猫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他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内袋。
别查银峰,查朗姆的船。
写纸条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截朗姆的船了,甚至可能知道截货的人是谁。但他们不打算直接告诉他答案,只给了他一个方向。这就像钓鱼的时候往水里扔了颗饵,剩下的事看他愿不愿意咬钩。
黑泽愀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回茶几边坐下。他把平板和手机收进背包,拉链拉好,搁在脚边。然后他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盏吊灯的光从玻璃灯罩里透出来,在墙面上画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他不打算今晚就动手去查什么船。纸条让他“查”,但没有告诉他怎么查。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乱动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他再能折腾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心里已经把这颗种子埋下去了,等合适的时机到了,它会自己拱出土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伏特加发了一条:“大哥说,码头那边这两天会有人走动,别凑热闹。”
黑泽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琴酒说“别凑热闹”,说明码头那边确实在热闹。而热闹的地方,往往是信息最密集的地方。哥哥让他别凑,他就不凑。但他可以站在热闹的外围,看热闹到底是怎么热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霓虹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红蓝白紫的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他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嗡鸣,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明天的计划还没定,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今天之前没有的——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