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实验课在旧实验楼的三层。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材混合的味道,光线也比其他教学楼更昏,像是永远透不进阳光。
荀漠行早早到了。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
他不知道冼凛和蔺昭谈了什么。
他不敢去猜。
也没有资格去问。
他只能把所有情绪压在胸腔底,像把山压在心口——压到疼,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把教科书和实验报告铺在桌面上,却一句都看不进去。
耳边嗡嗡作响,像雨夜的风声从记忆深处不断往外渗。
“昭昭……不要睡……”
“你来得太晚了……”
“我唯一的错,就是爱了你。”
那些话一遍一遍回荡。
像钝刀在心上反复剜。
荀漠行的指尖轻轻碰到桌沿,下一秒,藏在袖口的纱布便被染出一点淡红。
——伤口裂开了。
但他没有动。
他怕一动,就会被撑得太紧的情绪压垮。
他在这一世已经克制到极限。
他不能在她面前再露出上一世的影子。
不能再像疯子一样让她害怕。
可压抑……是会痛的。
实验楼的钟声敲响。
学生们陆续进场。
荀漠行抬起头时,蔺昭正从走廊走近。
她抱着实验记录本,表情平静,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神轻轻一顿。
因为——
他侧脸太白。
白得不像正常人。
像忍着整夜的疼,又像压着什么随时会崩开的东西。
她脚步慢了两秒。
但还是走进教室。
冼凛也到了,直接站在她旁边。
三人分属教室的不同角落,却被一种无形的牵扯牢牢锁住。
实验开始后,教室里响起仪器碰撞声、老师讲解声,还有同学们的交谈。
一切都很正常。
唯独荀漠行——
一直没有动。
他站在桌前,手指死死扣着实验台边缘,力度大得血管都浮起。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头部轻轻一沉。
整个世界像被一层薄薄的水膜隔开。
有人在叫他。
有人从远处走来。
但声音不清。
不真实。
像隔着雨夜、隔着六年、隔着死亡。
“荀漠行。”
有人叫他。
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紧绷。
——蔺昭。
荀漠行抬头。
这一抬,却像牵动了胸口的所有神经。
他的眼里没有平时那种沉静的黑色。
而是被压抑太久后逼到绝境的混乱。
像被困在濒死线上的野兽——安静,却几乎断裂。
蔺昭的心狠狠一缩。
她看了看他的手。
纱布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
“你的手——”
她话还没说完。
“别靠近。”
荀漠行低声。
他的声音却不是拒绝。
是害怕。
是哀求。
“不然我……控制不住。”
蔺昭怔住。
他咬紧后槽牙,手背青筋绷得快要爆裂。
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站着。
这一刻——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怕疼。
是怕他的情绪失控,会吓到她。
她胸口像被堵住。
心脏痛得厉害。
“荀漠行,你——”
“昭昭!”
冼凛从后面快步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
“别靠近他!”
蔺昭被迫往后退了一步。
荀漠行像被针刺到。
他攥着实验台的手一瞬间收紧。
眼底有一瞬赤色的痛。
不是被拒绝的痛。
是——
看到她被别人保护的痛。
像是吞下一口冰水,从喉咙冷到心里。
冼凛挡在她面前,盯着荀漠行,冷声道:
“你状态不对,出去。”
荀漠行没有反驳。
他盯着蔺昭。
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吓到她。
像怕这世上每一秒都可能再次失去她。
蔺昭被冼凛护在身后,却突然觉得——
前方那个站得摇摇欲坠的男人,比她更像那个随时会倒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