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宫和也站在礼堂侧门旁的银杏树下等待。树干粗糙的触感隔着西装布料传来，他点燃了今天的第二支烟。他其实不怎么喜欢抽烟，但有时候为了角色塑造不得不去适应。第一支是在典礼开始前，在校园围墙外抽的。

烟雾在樱花香气里缓慢升腾，试图平复他胸腔里那股细微又持续作响的嗡鸣。

他看见三四个男生先后走向汐织。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头发用发胶整理成时下流行的样式，脸上混杂着少年人最后的青涩和试图扮作成熟的笨拙。其中一个男生尤其紧张，同手同脚地走到汐织面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汐织抱着那束郁金香，安静地听对方说完。

然后她微微欠身，没有敷衍的点头，而是行了标准的十五度鞠躬。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二宫和也能从口型判断出是“谢谢，但是”。

男生的肩膀垮了下去，但仍努力维持着风度，也回了一礼。

汐织没有在原地多停留，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锁定了不远处树下的二宫和也。

抱着花束，她穿过纷扬的樱吹雪朝他走来。花瓣落在她肩头、发梢，有一片甚至粘在了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片花瓣便飘落下去。

她走得很稳，制服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规律的轻响。经过那几个还在进行“纽扣仪式”的小群体时，她没有侧目，仿佛那些青涩的告白、那些压抑的抽泣、那些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躁动与伤感，都与她存在于不同的时空。

终于，她在二宫和也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她仰起脸问。有一片花瓣正贴在她右边脸颊，靠近酒窝的位置。

当她终于在他面前停下，二宫和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用指腹极轻地、缓缓地擦拭她脸颊上花瓣停留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要擦掉所有外界可能留下的痕迹，重新确认其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没多久。”他说，将烟在随身携带的小烟灰缸里按熄，“致辞很好。”

“稿子改了很多遍。”汐织低头嗅了嗅怀里的郁金香，“学生会顾问老师帮忙润色过。”

“最后那个图书馆的笑话，是你自己加的吧。”

“……嗯。”

她承认了，嘴角浮现出真实的，细小的笑意。二宫和也熟悉的那个汐织在这一刻短暂地回来了，那个会在计算题角落画小猫，会在便当里用海苔拼出奇怪图案，会在雨天故意踩水坑然后笑着躲开的妹妹。

但这个笑容只持续了三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平息。

“回去吧。”她说，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二宫和也的胳膊。

臂弯陡然增加的重量和温度与早晨离家时，他主动扣紧她手指的触感如出一辙。但正是这份熟悉，让二宫和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就在刚才，他亲眼见她在台上如何从容地接受整个礼堂的人的注目与赞许，如何用那种完美而疏离的姿态，将“澄宫汐织”这个身份从他们共有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安放进了一个更广阔，他似乎无法完全触及的未来图景里。

此刻她挽上来的动作依然亲昵，却让他在悸动之余，蓦地生出一丝眩晕的疑虑，这个动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会更牢固，还是会逐渐松脱，变成一种仅存于旧日记忆的习惯？

二宫和也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恍然，也有善意的微笑。那些目光此刻仿佛带着某种无意识的评判力量，正在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进行公开的、世俗的注解——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妹。他甚至听见不远处有个母亲小声对身边人说：“看，那就是澄宫同学和她哥哥，两个人感情真好……”。

这注解是安全正确的，却与他内心深处那份已然变质又充满占有与坠落感的依恋格格不入，甚至构成一种无声的挤压。

他垂下眼，看着汐织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就是这只手，在早晨被他紧紧扣住，仿佛要嵌进彼此的生命线里。现在，它依然在这里，可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脆弱。仿佛维系着它的，不再是那根无形、坚韧的线，而是一个需要双方在未来不断重新确认飘忽的约定。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犹豫，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近乎要将此刻铸成永恒的决心，覆上她的手背，然后收紧手指，仿佛要将这约定般的触碰，烙印在自己的骨骼里。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