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汐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二宫和也睁开眼,看见她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托盘是朴素的木制,边缘有使用多年留下的油润光泽。上面放着两个素色陶杯,没有花纹,只有陶土的本色。
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在杯中微微晃动,热气袅袅上升,在光线中形成细小的涡流。
她换上了家居服,穿着浅灰色裤脚有些磨毛的棉质长裤和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头发重新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茶。”她将托盘放在矮桌上,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动作很轻,膝盖落在榻榻米上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二宫和也端起茶杯,温度透过陶壁传来,依旧是刚好能入口又不烫舌的程度。他啜了一小口,焙茶的焦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苦,余味里有一丝甘甜。
“毕业证书呢?”他问,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收进文件夹了。”汐织也端起茶杯,双手捧着,像在汲取那点温暖。热气熏着她的脸,睫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纤长。“和小学、中学的放在一起,在书柜最上层那个蓝色文件夹里。”
“那就好。”
沉默降临。
房间里只有喝茶时细微的啜饮声,茶杯放回托盘时响起轻微的磕碰,远处电车驶过时地板传来规律的震动,以及挂钟指针走动发出滴答声响。
那是只老式挂钟,黄铜钟摆来回摆动,每一下都像在切割时间。
这沉默曾经是舒适的,就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柔软贴身。此刻却像一张被拉紧的薄膜,底下涌动着未说出口的话语,每一次呼吸都让薄膜更加紧绷。
二宫和也放下茶杯,伸手拿起装和果子的纸袋。纸绳系得很紧,他小心地解开,避免扯破纸张。取出用竹叶包裹的樱饼时,竹叶发出干燥的脆响。他递了一个给汐织,竹叶的清香混着点心的甜味飘散开来。
“对了。”汐织接过樱饼,却没有立刻拆开,“下周三,学校有毕业纪念相册的订购说明会。要去吗?”
“几点?”
“下午三点开始,大概一小时。”
二宫和也在脑中回忆起那日自己的日程。周三下午东艺大没课,但有一个平面拍摄的工作,为某本文学杂志拍内页,预计两点能结束。从六本木的摄影棚到汐织的学校,电车需要三十五分钟,加上换乘和步行……
“我会去。”他说,语气里没有犹豫。
汐织点点头,拆开竹叶。粉色的糯米皮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小口咬了一下,糯米皮粘在嘴角,留下一点粉色的痕迹。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掉,然后继续咀嚼。
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二宫和也心头一软,像看到时光倒流了一秒,眼前的这个少女变回了那个会在吃团子时沾得满脸都是糖粉的小学生。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像怕惊扰什么,“大学那边……一切都顺利吗?”
“嗯。课程表已经出来了,表演理论课在周二周四,形体训练在周一三五上午。”他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榻米上划着课表的轮廓,“每周有三天空档,可以多接点工作。宫崎老师介绍了一个广告试镜,下周去。”
“不要太累。”
“好。”
对话在这里中断,像一根突然被剪断的线。
二宫和也看着汐织低头吃樱饼的样子。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看着她握着点心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手了,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看着她吞咽时喉结轻微的滚动,看着她嘴角沾上豆沙时微微皱眉的表情。
忽然间,那个问题毫无预警地浮现在脑海,像一尾深水鱼突然跃出水面——
如果没有她,此刻的自己会在哪里?
也许在神奈川的某间学生公寓里,六叠大的房间,有着对着铁路的朝北窗户。每天被早班电车的震动吵醒,对着分镜脚本发愁,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也许在电影院的打工间隙,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和同样怀揣梦想的同学争论黑泽明与小津安二郎的镜头语言,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回荡。
也许正为了下学期的学费,接一些辛苦但报酬高的工作,在深夜便利店,在建筑工地,或者在某个小剧场的搬运器材。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四叠半的公寓里,计算着从六本木到杉并区需要多少分钟,为一个相册订购会调整工作安排。
不是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的少女吃樱饼,心里想着晚饭该做什么,明天的便当要放什么菜。
“哥哥?”
汐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二宫和也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虚空发了多久的呆。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消散,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抱歉,走神了。”他扯出一个笑,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也拿起樱饼咬了一口,豆沙很甜,甜到发腻,几乎要糊住喉咙。盐渍樱叶的咸味在最后才泛上来,像一声迟来的叹息,形成奇妙,略带苦涩的平衡。
“是在想剧本的事吗?”汐织问,眼睛清澈得像能看透一切。
“……算是吧。”
“这次的学期展演,主题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二宫和也放下吃了一半的樱饼,擦了擦手。指尖还粘着糯米粉,在纸巾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有几个想法,但都不够好。宫崎老师说缺少‘刺痛感’。”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