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织帮忙在旁边处理蔬菜。
她洗了生菜,在水流下仔细拨开每一片叶子,然后放在滤篮里沥水。切番茄时,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稳定而均匀,每一片厚度都差不多。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并肩工作,手肘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像两块同极的磁石。
沉默弥漫开来,这次不是往日那种舒适充满默契的沉默,而是某种绷紧带着未言之意的东西。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的挤压。
汉堡肉排在平底锅里发出令人安心的滋滋声,焦糖色的酱汁冒着细小的气泡。焦化的洋葱碎与酱油、味淋混合成的醇厚咸香,与白米饭腾起的热汽纠缠在一起,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夜晚的嗅觉印章。
味噌汤在另一个灶台上咕嘟咕嘟地滚着,豆腐块在里面轻轻颤动。
汐织摆好碗筷,将米饭盛进印有猫咪图案的碗里——那是她小学时吵着要买的,用了十年,边缘已经有了细小的磕痕,但她始终不肯换。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宫和也咬了一口汉堡肉排,肉汁在口中迸开,调味完美,火候恰到好处。这是他做过千百次的味道,但今天尝起来有些不同。吞咽时,食道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费力,仿佛需要更用力的挤压,才能将食物送入那个被复杂情绪淤塞的胃袋。
更苦,或者说,更真实。
“哥哥。”汐织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谢谢你来参加毕业典礼。”
二宫和也停下筷子:“说什么傻话。我当然会去。”
“我知道。”汐织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盛着两盏小小的烛火,“但还是要说谢谢。”
二宫和也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该做的,想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客套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含糊的“嗯”,伴随着一个略显笨拙的点头。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他们聊超市的特价商品、邻居家新养的狗、下周的天气预报。对话流畅,但二宫和也总觉得,在每一个句子的间隙,在每一次筷子与碗沿碰撞的短暂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堆积。像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一点点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整个晚餐,那块被贴过的皮肤都在无声地灼烧。她每次经过带来的气流,都像一根羽毛,既撩拨着那份隐秘的记忆,又提醒着他这份亲昵的非常态。
他咀嚼着本该美味的汉堡肉,却如同咀嚼着自身复杂的情绪,吞咽艰难。
收拾完厨房,已是晚上八点。汐织说要去洗澡,抱着叠好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很快,水声响起,哗哗地冲击着瓷砖地面。
隔着磨砂玻璃门,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偶尔有手臂抬起的轮廓,或是弯腰时背脊的弧线。
二宫和也坐在矮桌前,打开了电视。晚间新闻正在报道某位政治家的丑闻,女主播的语调平板无波,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讣告。
新闻结尾,女主播公式化地微笑,播报下周将有新人接替这个时段,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频道。他看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词语在耳边滑过,不留任何痕迹。
浴室的水声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排水管最后几滴水的滴答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汐织穿着睡衣走出来。浅蓝色的条纹棉质套装,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身上散发出牛奶味的沐浴露香气,夹杂着桃子味洗发水的花果香,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凉。
“我去吹头发。”她说。
“嗯。”
吹风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填满了小小的公寓。二宫和也关掉电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寺山修司的剧本选集,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他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却一行字也读不进去。那些铅字在眼前模糊、游移,最后扭曲重组,变成抽屉里那封录取通知书上的句子:
“我们荣幸地通知您……”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二宫和也猛地回过神来,仿佛从深水中浮出水面。他抬起头,看见汐织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半干的头发。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像黑色的丝绸。
“哥哥。”她叫了一声,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梳子。
“怎么了?”
“如果……”汐织停顿了一下,梳子的动作也停了。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房间,落在二宫和也脸上,“我是说如果,没有我,你会去哪里读大学?”
问题来得太突然,如一根细针,精准刺入他枕骨之下的某处隐秘穴位。二宫和也感到呼吸一窒,仿佛被人抽走了周围的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哀鸣。
浴室残留的水汽在灯光下缓慢升腾,形成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薄雾。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
“滴,答,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汐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两个深不见底的点。
挂钟的滴答声像倒计时的炸弹。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灯光,也映着他有些仓惶的倒影。
神奈川的海风、电影厂的灯光、胶片转动的声音……所有关于远方的幻想,碎片般涌上脑海,又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被急冻、压碎,化为齑粉。
但更真实的感觉是恐慌——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她想离开了吗?
是她察觉了他的拖累,开始设想没有他的未来?
“没有如果。”
他的回答说得又快又沉,像急于堵上一扇即将打开的门。这不是选择,是本能。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他甚至在其中听出了一丝自己都厌恶的、道德绑架般的意味。
看,我没有如果,所以你也别有。
汐织眨了眨眼。系统面板上,[羁绊值]因他急促的回答而微微波动。
果然,连假设都不允许。
有那么一瞬间,二宫和也以为会从她脸上看到失望,或者悲伤,或者任何符合这个沉重时刻的情绪。
但都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是吗。”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明天的天气。然后她转身走向铺好的被褥,将梳子放在枕头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对话结束了,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汐织平淡的回答让二宫和也积蓄的力量打在了空处,反而滋生出更深的无力和后怕。
他的耳蜗深处开始持续鸣响一种高频,类似电视无信号时的沙沙声。他坐在原地,看着矮桌上她留下的喝到一半的水杯,杯沿有一个极淡的桃子色的唇印。
他伸出手,食指无意识缓慢地绕着自己那已凉透的杯口打转。杯沿的釉质光滑冰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闭环小路。
一圈,又一圈,指腹摩擦着陶瓷表面,折磨般绕着杯口划圈,指尖勒出发白的痕迹,仿佛在模拟一种无声的禁锢。直到指尖被勒出失血的白痕,他才像突然醒过来似的,猛地收回手。
那沙沙声,是他内心世界陷入混乱恐慌的白噪音。直到他躺下许久,直到汐织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仍在黑暗中细微地响着。
“晚安,哥哥。早点睡。”隔断那边传来汐织含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晚安。”
二宫和也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剧本集。书页已经被他捏皱了,寺山修司那些癫狂的诗句扭曲变形,像一场发生在纸面上的小型灾难。
他知道,刚才那个问题是一个测试。
一个她或许早有答案,却依然要问出口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