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宫和也坐在原地,看着她在厨房洗杯子的背影。
水流声哗哗作响,冲刷着陶杯的内壁。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点,从正午的直射变成斜射,光线透过蕾丝窗帘,在她身上投下花朵图案的阴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矮桌边,恰好停在他的脚边。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他想问:你怎么了?
想问:你在想什么?
他想问很多。
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吸饱了水分,沉重得发不出声音。
他什么都没问,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水流在她手指间流淌,看着她的肩膀随着洗碗的动作轻轻起伏,看着她将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台面上留下圆形的湿痕。
直到汐织擦干手,转过身来。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整齐的蝴蝶结,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摆动。
“今天我们晚饭吃什么?”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今天毕业,可以做点特别的吧。”
“……汉堡肉排吧。”二宫和也说,声音有些干涩,“你喜欢的那个做法,加洋葱和面包粉。”
“好。”汐织解开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那厨房交给哥哥,我去超市买点小菜和洋葱,肉馅家里有。要买卷心菜吗?可以做沙拉。”
“嗯,买一点吧。”
汐织换好衣服走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那是件米色的风衣,去年生日时二宫和也送的礼物,款式简单,但料子很好。她穿上,系好腰带,在腰间打了一个结。又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将碎发别到耳后,调整了一下马尾的高度。
镜子里的她,穿着米色风衣,换下了家居服重新穿上深蓝色的制服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准备出门完成某项任务的精致人偶。
“我出门了。”她说,手放在门把上。
“路上小心。”二宫和也说,声音从主居室传来,有些遥远。
门开了,又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回锁孔。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节奏稳定。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声音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某个转角,被楼外的车声吞没。
二宫和也独自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公寓中。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呼吸时空气在鼻腔里流动的微弱声响。
他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完全移开榻榻米,那块被晒暖的区域逐渐冷却。久到影子爬满整面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整个房间陷入昏暗。久到窗外传来小学生放学回家的嬉笑声,又渐渐远去。
然后,他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血液重新流动时带来细密的刺痛。他走向书桌,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最底下的抽屉没有上锁,他从来也没有锁过。手指握住铜制的拉环,冰凉的触感。轻轻一拉,抽屉滑出发出木头摩擦的轻响。
纸张和旧文件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打开一个时间的胶囊。在税务单据、电器保修卡、过期的学生证、几年前的贺年卡下面,那两封信静静地躺着,并排放着,像两个并行的世界。
他抽出日本映画大学的那封。
牛皮纸信封在手中有了真实的重量。其实很轻,几张纸而已,但此刻却沉甸甸的。信封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那是被反复取出、抚摸、又放回留下的痕迹。右下角的校徽,简单的线条,却像某种图腾。
他打开信封,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取出录取通知书。A4大小的纸张,质地厚实,印刷精良。墨黑的印刷字,清晰得刺眼:“我们荣幸地通知您……”校长的签名在右下角,黑色的墨水,流畅的笔迹。以及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期——平成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刚好三年前。
如果。
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
如果去了神奈川。
如果踏上那条路。
如果成为另一个二宫和也……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的那股淤积感没有消散,反而更沉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未曾走过的路,是未实现的可能,是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某个平行时空里的“二宫和也”。
那个可能会在片场熬夜、可能会为镜头角度与人争吵、可能会在电影节获奖时哭出来的二宫和也。
他将通知书仔细地折好,折痕对齐,边角平整。塞回信封时,纸张边缘与信封内壁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那些旧文件下面,像埋葬一件遗物。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汽车尾气的微呛,便利店便当的油腻,远处居酒屋飘来的烤鸡肉串的焦香。还有春天的气息,泥土湿润的味道,草木萌芽的清新。
楼下街道亮起路灯,橙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逐渐清晰。便利店的白光刺眼,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货架上整齐排列的饭团和饮料。
通勤归来的上班族步履匆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主妇们提着购物袋,边走边查看手机。高中生骑着自行车掠过,书包在车筐里颠簸。
在这个平成十七年的三月傍晚,在妹妹高中毕业的这一天,他再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