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被他视为生存根基的选择,留在东京,选择东艺大,继续表演之路,用这份相对稳定的未来支撑起两个人的生活。这个一度让他感到踏实甚至自豪的选择,如今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刻,已经从内部悄然生长出细密的栅栏。
栅栏不是他主动筑起的,而是随着时间、随着她的成长、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语,一格格自然浮现的。
栅栏不是束缚,而是定义。
它们定义了这个四叠半的空间,定义了他与她的关系,定义了他每一天的日常,也定义了他所能触及的所有未来的形状。
那扇笼门的钥匙,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在他的手中了。
它或许正握在那个提着超市购物袋,走在回家路上的少女手里。
又或者,那扇门从来就没有锁,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握着钥匙,以为只要不松手,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窗外的东京,华灯初上。万千灯火中,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在这个他们共同构建的小小世界里,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一个被选择定义的地方。
而选择的权利,正在悄然转移。
远处的街角,汐织的身影出现了。
二宫和也站在五楼的窗边,静静地看着。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紧紧跟随着她的移动。
她走得不快,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起来有些沉,每一次晃动,都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在便利店门口,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橱窗里的新品宣传海报,侧脸被店内透出的荧光照得微微发亮。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在荧光下投出的细小阴影,这个距离本该看不清的。
然后,她抬起头,准确地望向他这扇窗,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扇。
二宫和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自己一半身子隐入窗帘的阴影里,像一个偷窥者,又像一个害怕被发现确切位置的守望者。
然后,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却微微弯起,在傍晚逐渐昏黄的天光中一闪而过。那笑意太浅,消失得太快,让他怀疑是否是暮色开的玩笑。直到她举起手挥动,他才像被赦免一般,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算是回应。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隔着渐浓的暮色,隔着东京永不停止的喧嚣,他们完成了这个日常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用力的问候。
然后汐织转身,走进公寓大门,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二宫和也离开窗边,回到厨房。他从冰箱里取出鸡蛋、面包粉、牛奶,开始在调理碗里混合汉堡肉排的材料。
他机械地准备着晚餐。三百克肉馅,五十毫升牛奶,两汤匙面包粉,这些汐织最喜欢吃的比例他闭着眼睛都能掌握。
打蛋时,蛋壳在碗沿轻敲两下,裂开整齐的缝隙。蛋黄落入碗中,绽开完美的圆形,在灯光下泛着饱满的金色。
这些动作重复了千百遍,已成了他身体对抗虚无的咒语。他想,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他还能以什么理由,让她每天回到这个四叠半的房间?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芯发出熟悉的咔嗒轻响。
“我回来了。”汐织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爬楼梯后的微喘。
“欢迎回来。”二宫和也头也不回地说,继续揉着碗里的肉馅调料。盐和胡椒已经撒入,指尖能感觉到肉糜逐渐变得粘稠。
他听见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的窸窣声响,听见外套被挂上衣架的摩擦声,听见汐织脱下鞋子,赤脚踩上木地板的轻微脚步声。然后,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
下一秒,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
汐织把额头抵在他的背脊上,中央,恰好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这个动作让二宫和也整个人僵住了。一种汹涌而至的贪恋几乎要将他淹没。她的体温,她的重量,她呼吸的节奏……这一切都让他想转过身,紧紧回抱,将那一刻凝固成永恒。
但他没有。
他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连指尖的肉馅滑落都未察觉。
他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声音大得他怀疑她也能听见。一种混合着罪恶与巨大安心的暖流,却顺着她额头抵住的那块脊椎,野蛮地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动,怕一动,这个梦就碎了,怕一动,就泄露了心底那只名为“别离开”的怪兽。
“……汐织?”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贴着,呼吸的温热透过衬衫布料传来,一起一伏。二宫和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动弹。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重量,而是整个夜晚、整个即将到来的四月、所有未说之话的重量。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冰箱的运转声,窗下街道偶尔掠过的车流声,以及……当他终于能重新感知周围时,两人在寂静中重叠,逐渐同步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汐织终于退开。
“洋葱买到了。”她说,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从未发生,“很新鲜,还带着泥。”
“……啊,好。”
二宫和也低下头,继续揉肉馅,手指却不再灵活。他的背脊中央,被她额头贴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持续散发着异样的温度,像一枚看不见的烙印,随着每次呼吸轻微地灼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