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窗前的椅子上,始终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她看不清那是谁。
但知道那一定是某个重要的人。
她试图走近,但距离没有缩短。她试图呼唤,但声音没有发出。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在变换的光影中,固执地面向窗外。
梦在这里中断。
没有结局,没有答案,只有那个永恒的背影和不断变化的窗外风景。
晨光比昨天更明亮一些,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隐约声响,和东大钟楼敲响的七点报时钟声。钟声比夜晚听起来更清晰,更富有穿透力。
汐织睁开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隔壁房间已经传来二宫和也起身的动静。榻榻米的吱呀声,窗帘拉开的滑动声,打开衣柜取衣服的窸窣声。
然后,他的脚步声停在纸拉门外。
“醒了?”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平时稍微低沉一些,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嗯。”
“早餐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就烤吐司和煎蛋吧,还有速溶玉米浓汤。”
“好。”
纸拉门被拉开。二宫和也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还有些凌乱。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汐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水龙头打开,先是细流,然后变大,水流撞击不锈钢水槽底部传来清脆的声响。紧接着,客厅那台小型电视机也被打开了,调到早间新闻频道,音量压得很低。这是二宫和也的习惯,做早饭时有点声音,家里显得不那么空。
她躺在被褥里没有立刻起来,看着天花板上被晨光照亮的一小块区域。新家的天花板没有新小岩公寓那种细微的裂纹,很平整,白得有些陌生。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隐约传来,说着些政治改革、国会审议之类的事情。
“该起床了。”二宫和也的声音压过了新闻播报,隔着纸拉门传来,伴随着煤气灶点火的咔哒轻响,“早饭马上好。”
吐司机弹起,煎蛋在平底锅里的滋滋响,热水冲入速溶汤粉搅拌。
“嗯。”
她坐起身,换上昨晚准备好的衣服。浅米色的衬衫,深棕色的及膝裙,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都是基本款,但布料和剪裁不错,是那种“不会出错但也绝不张扬”的打扮。
叠好被褥,拉开窗帘。
窗外,东大校园在晨光中苏醒。银杏树叶在微风中翻动,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几个穿着衬衫或polo衫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校园里出来,车筐里放着书包,大概是去打工或上课。远处安田讲堂的尖顶沉默地耸立着,那里等会儿将挤满和她一样的新生。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新家。
书架上的书静静站立,法律典籍与电影理论并排而立。矮桌上还放着昨晚寿喜锅的便携炉,已经冷却。榻榻米上有阳光切割出的明亮光斑,光斑中有尘埃舞动。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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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好了。”二宫和也关掉电视,新闻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他将早餐端到矮桌上。金黄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两碗玉米浓汤,还有一小碟梅干。
“吃吧。”他说,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要去安田讲堂,对吧?”二宫和也夹起一块吐司,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她听见他睡前在隔壁房间轻声读着什么,大概是新学期的新剧本。
“嗯,十点开始。”汐织用筷子轻轻戳破煎蛋,蛋黄还是半熟的,戳破后流到吐司上。速溶玉米浓汤冒着热气,散发着玉米的甜香和奶油的浓郁,她小口吃着,吐司边缘烤得焦黄酥脆,咬下去发出咔嚓响。
“我下午要去学校,新学期注册,还要跟教授谈点事情。”他说,目光落在她的碗上,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中午……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说明会应该会发便当。”汐织说,“或者去食堂看看。”
二宫和也点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那是一种已经持续了十一年的习惯性担忧表情。阳光在他的侧脸上移动,照亮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如果食堂人太多,就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记得别买冷的,对胃不好。”
“知道了。”
对话在这里暂停。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咀嚼声。窗外传来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吃完饭,汐织收拾碗筷。二宫和也帮她把碗端到水槽,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有个试镜,时间定在下周末。一个独立电影项目,导演是新人,但剧本……”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剧本有点意思,讲父子关系的。在北海道取景。”
汐织洗碗的动作没有停。“北海道很远。”
“嗯,如果选上,可能要去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汐织听出了下面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就像她也在心里默默丈量着“北海道”这三个字所带来的物理与心理上的距离。
“哥哥想去吗?”她问,没有回头。
水声哗哗中,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剧本很好。是仓本聪先生那种风格的温情系作品,能学到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想”或“不想”,而是给出了一个客观、稳妥的理由。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将个人渴望包装成理性的选择。
“那就去吧。”她说,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开始擦碗。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下周末的话,我应该没有工作。”
“说明会结束大概几点?”他又问。
“说是到下午三点。”
“那我大概四点能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汐织说,用海绵仔细擦洗碗的内侧,“简单点就好。”
“那就做亲子丼吧,快一些。”
“好。”
她把擦干的碗盘一个个放回橱柜。动作有条不紊,每个碗盘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筷子头朝上插进筷笼,锅倒扣在沥水架上。
秩序给她带来安定感。
北海道很远,下周末也很远,但今天的日程是固定的:去安田讲堂,听说明,然后回家。
至于下周末,乃至更远的未来,可以等它们变成“今天”再来处理。
二宫和也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转身去准备自己的东西。
他今天要去东艺大,穿的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和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这和他私下偏爱柔软旧T恤的样子不太一样,更接近一个“艺大生”乃至“年轻演员”的社会身份。他把书包——一个磨损的深褐色皮革邮差包放在玄关,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学生证、笔记本、笔、钱包、钥匙。还有一本用棕色牛皮纸包好的剧本,边角已经微卷。
汐织也准备出门。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浅灰色的春季风衣穿上,在腰间系好带子。然后弯下腰穿鞋。
“我出门了。”她说,声音平静。
二宫和也走到玄关,站在她身后。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完全笼罩。
“路上小心。”他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们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在她直起身准备拧开门把时,他忽然低声补充了一句,快得像一声叹息:
“别太勉强自己。”
汐织的手指在门把上停顿了半秒。
“嗯。”她应道,没有回头。
“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汐织走下室外的铁楼梯,脚步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铁台阶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震动,扶手沾着露水,摸上去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