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是新生说明会无聊一点,还是毕业典礼更胜一筹。反正这两件事在汐织看来,都是她一般玩游戏时需要狂按skip的剧情。
但游戏很明确地规定了,必须本人亲自出席,听完所有说明,并在指定位置签到。这个号称“超现实沉浸式”的游戏并没有因为玩家觉得无聊就有自动推进功能。她不能快进,也不能跳过。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还能顺便解锁几个成就称号,也算没白来。
从公寓到东大本乡校区,步行只要十分钟。
汐织沿着坂道往下走。路两旁是安静的住宅,有些院子种着杜鹃,粉色的花在晨光中开得正盛。偶尔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快步走过,手里拿着公文包和便利店的咖啡,另一只手握着那时最新潮的翻盖手机。
路过一家兼卖报纸的香烟店,店头悬挂的小电视正重播早间新闻,画面里是首相小泉纯一郎在国会演讲的场景,下方滚动着“邮政改革”、“自卫队”之类的字幕。店主老爷爷靠在柜台后打盹,对电视里的政治喧嚣毫无兴趣。
越靠近学校,穿学生装的人就越多。大多是新生模样,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三三两两地走着,互相小声说这话。女生们大多化了淡妆,衣着得体但不过分时髦,男生们则穿着衬衫或POLO衫,头发修剪得整齐。
空气里飘散的零星对话,除了课程和社团,竟也夹杂着对时政的议论:
“……听说了吗?自民党那个□□草案……”
“那种事离我们太远了吧。我倒是更担心学费……”
“可要是真通过了,以后国际法课的内容说不定都得改。”
“你是法学部的?难怪……”
汐织一个人走着,脚步平稳,目光看向前方。她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走,翻盖手机也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了,趣味性还不如她的系统面板。
那些宏大的词汇——“改革”、“□□”、“自卫队”,像风一样从她耳边掠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它们属于游戏外那个更庞大、更嘈杂的现实世界,而她此刻专注的,是眼前这座古老的学府。
安田讲堂是东大的标志性建筑之一,红色的砖墙,哥特式的尖顶,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厚重。讲堂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大家排着队,依次从工作人员手中领取资料袋和名牌。
汐织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不认识的人。她能听到周围的谈话片段:
“……听说法学院的教授都很严格。”
“你选了哪门课?”
“我住在下北泽那边,通勤要四十分钟……”
声音嗡嗡的,像背景杂音。她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前面女生的背包上,那是个深蓝色的jansport(杰斯伯)双肩包,侧面网袋里插着一把折叠伞。
轮到她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是高年级的志愿者,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资料袋和一张印有她名字的名牌。
“澄宫汐织同学,请把名牌别在胸前,按照指示进入讲堂,找到法学院的区域就坐就好。”
“谢谢。”
资料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课程手册、校园地图、各种申请表和注意事项。她把名牌别在开衫左胸的位置。白色的卡片上黑色的印刷字写着:法学部澄宫汐织。
走进讲堂,里面比她想象中更大。高高的天花板,彩色的玻璃窗,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质长椅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方是挂着红色幕布的宽阔舞台,幕布上方是东大的校徽。
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许多人存在过的混合气味。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能看到光柱里缓缓漂浮的微尘。
她找到法学部的区域,在靠边的位置坐下。长椅的木面光滑冰凉,坐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那是无数届学生坐过后留下的痕迹。
陆陆续续有更多人进来。讲堂里越来越嘈杂,交谈声、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汐织安静地坐着,从资料袋里拿出课程手册翻看。
手册印刷得很清晰,列出了法学部一年级所有的必修课和选修课。宪法、民法、刑法、法理学……课程名称排列整齐,后面跟着授课教授的名字、教室号码和上课时间。
她的目光在“宪法”和“国际法”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在这个关于“宪法第九条”和“自卫队定位”的争论日渐成为新闻焦点的2005年,学习这些法律条文,莫名地带上了一种触摸时代脉搏的实感,尽管她对这脉搏本身并不感兴趣。
她拿出笔,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下重要信息。动作很专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像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
但实际上,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这里。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男生在偷偷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又迅速移开。女生们也会投来打量的视线,然后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她知道原因。
高中毕业典礼上那张被拍到的照片,虽然只是在2ch之类的地方中小范围传播过,但“东大新生中的美少女”这种话题,在新生中总会不胫而走。
她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看手册,用笔在“国际法”和“法哲学”两门选修课旁边画了圈。
十点整,说明会准时开始。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几位学校领导坐在长桌后,面前放着麦克风。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色西装的教授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各位新同学,欢迎来到东京大学。”
掌声响起。汐织也跟着轻轻拍手。
接下来是漫长的致辞。教授们轮流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欢迎、期望、学术精神、社会责任……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讲堂里回荡,有些回音,听起来嗡嗡的。
汐织坐得笔直,眼睛望着舞台,像是在认真听讲。但她的意识已经有些飘远。
她想起立志社高中的开学典礼。也是类似的场景,类似的讲话。那时她坐在台下,想着今天的便当里有什么菜,想着放学后要去补习班,想着二宫和也应该已经起床,正在准备两人的晚餐食材。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身份是东大法学部的新生。明天,她还会多一个身份:经纪公司的签约艺人。
一层又一层的身份,像穿在身上的衣服,一件套着一件。
她又想起二宫和也今天早晨提到的北海道。想起他包里那本边角微卷的剧本。《温柔时刻》——她好像听他说起过这个剧名,是那位著名剧作家仓本聪的作品,讲述父子在冰天雪地的北方疗愈心伤的故事。一个需要远离东京、在寒冷旷野中拍摄的故事。和他们刚刚安顿下来,位于东京都心文京区的家,在空间上完全相反。
如果试镜成功,他就要去那里。那个无法通过每日电车通勤抵达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滴冰水,悄然滴入她空旷的内心,没有激起波澜,却留下一丝清晰的凉意。
“……大学是追求真理的地方,也是塑造自我的地方。”台上的教授正在说,“希望各位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道路。”
找到自己的道路。
汐织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发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接着是按学部进行的分组说明。法学部的新生被带到旁边的一个小礼堂,由学部的教务人员和教授做更具体的说明。
课程安排、学分要求、考试制度、图书馆使用、奖学金申请……一条条,一项项,详细而清晰。
汐织认真记着笔记。她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要的地方用红笔画线。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小声问:“那个……刚才教授说的选课申请表要交到哪个窗口,你记了吗?”
“记了。”汐织把笔记本挪过去一点,让她看。
“谢谢!你记得好详细啊。”
“应该的。”
对话到此为止。女生转回头去,汐织继续记笔记。
中午果然发了便当。是很简单的日式便当:白米饭、几块炸鸡、玉子烧、西兰花、腌萝卜。用透明的塑料盒装着,附赠一小瓶茶。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礼堂里或外面草坪上吃饭。汐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独自坐下,打开便当盒。
炸鸡已经凉了,表皮有点软。玉子烧味道普通。米饭倒是还可以。
她小口吃着,动作斯文。偶尔抬头看看周围。
草坪上,一群女生围坐在一起,边吃边笑;几个男生在讨论刚才说明会的内容;更远处,有情侣并肩坐着,分享同一份便当。
阳光很好,草坪绿油油的,银杏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日下午,在一所著名的大学校园里。一切都美好而充满希望。
汐织感觉不到那种希望。她只是安静地吃完便当,把垃圾仔细分类丢进垃圾桶,然后回到礼堂,找个位置坐下,等待下午的说明继续。
下午的内容更具体一些。社团介绍、校园设施导览、新生交流活动安排。汐织听了,记了,但没太往心里去。
她不打算参加太多社团活动。时间要留给学业和从明天开始的艺能工作。
三点,说明会正式结束。
新生们陆续离开。汐织随着人流走出讲堂,春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在讲堂前的空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二宫和也大概还没回来。
去图书馆看看?但她还没有借书证。
或者就在校园里随便走走?
她选择了最后一个。把资料袋抱在胸前,沿着校园里的道路慢慢走。
东大的本乡校区很大,古老的砖砌建筑和现代的教学楼混杂在一起。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现在叶子是嫩绿色,到了秋天会变成一片金黄。
她经过著名的“赤门”,那是旧加贺藩御守殿的门,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很鲜艳。几个游客在门前拍照,“咔嚓”的快门声清晰传来。
她继续走,经过图书馆。一栋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很多,反射着天空的光。经过操场,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和呼吸声规律而有力。
最后,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长椅背靠着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花期已过,树上长满了绿叶。树荫落在她身上,很凉爽。
她打开资料袋,再次翻看那些文件。课程表、校园地图、各种指南……纸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澄宫……同学?”
一个男声在旁边响起。
汐织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男生,穿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也拿着同样的资料袋。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资料袋的边缘。
“我是法学部一年级的田中,田中健太。”男生说,声音有点紧绷,“刚才在说明会上看到你……我们是一个学部的。”
“你好。”汐织点点头,语气礼貌但疏离。她能预想到接下来的对话发展:交换联系方式,也许成为学习伙伴,甚至发展出更私人的关系。
这是正常的。
“那个……我也是一个人,想说如果方便的话,也许可以一起……”男生话没说完,脸已经有点红了。
汐织看着他。男生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笨拙的真诚。
她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微笑,该说“好啊”,该自然地开始一段对话,也许还能交换联系方式,成为朋友,甚至……
但她不想。
不是讨厌这个男生。只是不想。
不想开始新的关系,不想认识新的人,不想在她和二宫和也之间的那张网上再添新的线。
“抱歉。”她说,声音平静,“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男生的表情明显黯淡下去,但他还是努力笑了笑:“啊,这样……那,下次见。”
“嗯,下次见。”
汐织站起身,把资料袋整理好,抱在胸前。她朝男生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不紧不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能感觉到男生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校园,回到本乡的坂道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炊烟和植物的气息。路过那家香烟店,小电视还在响着,画面已经切换成某个娱乐新闻,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提到“杰尼斯事务所”、“人气组合‘岚’成员”之类的字眼。这次店主老爷爷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和顾客聊几句。
汐织没有停留,但那些音节像细小的飞虫,追着她的耳廓。
民居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
她走到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抬头看向二楼,他们房间的窗户也亮着灯。
二宫和也回来了。
她走上铁楼梯,脚步声在暮色里回荡。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