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开了。
亲子丼的香味扑面而来。鸡肉、鸡蛋、洋葱在酱汁里炖煮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还有隐约的电视声,这次是综艺节目,罐头笑声显得有些空洞。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二宫和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换了衣服,又穿回了那件柔软的旧T恤,仿佛脱下了白天社会人的外壳。“说明会怎么样?”
“很普通。”汐织脱下鞋,整齐地放在玄关,那里并排摆着他的运动鞋和她的皮鞋,“发了资料,听了讲话,结束了。”
“便当呢?好吃吗?”
“一般。”她走进房间,把资料袋放在书桌上,脱下风衣挂好,“炸鸡凉了。”
二宫和也笑了一下:“那晚上多吃点。马上就好。”
汐织走到厨房边,看着他的背影。他正专注地搅拌锅里的食材,动作熟练。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圈光晕。
“哥哥今天呢?跟教授谈得怎么样?”她问。
“注册很顺利。见到了几个同学,聊了聊。”他说,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教授也鼓励我去试试那个试镜。说是……能参与仓本聪先生的作品,对理解人情剧的根基很有帮助。而且导演是新人,合作起来可能更自由。”
他说着工作,眼神却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像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你决定去了?”
“嗯,下周末去试镜。”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能会有点忙,如果选上的话。”
“挺好的。”汐织说,移开视线。看向客厅矮桌。那里摊开放着他今天早晨检查过的剧本,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电影理论书,书页间夹满了便签。在剧本的某一页边缘,她瞥见一行小小的铅笔字,是他的笔迹:「此处的沉默,是否比台词更有力?」
她想起以前偶尔去探班时听工作人员说过的话。他们说二宫和也是“天才型的”,台词往往现场看几遍就能记住,连导演都惊讶他怎么能那么快进入状态。可只有她知道,他回家后会一遍遍对着镜子练表情,会把剧本翻到边角起毛,会在深夜轻声念着台词直到那话语融入呼吸。
他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看不见的努力,都藏在了镜头照不到的地方。
真的挺好的。他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个每天为她做饭、等她回家、把她的生活细节刻入自己生物钟的男人,他的大脑和情感,正一点点投进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由剧本、镜头、导演的指令、角色的悲欢构成。那个世界,现在正召唤他去往北海道。
可是为什么,在听到他说“可能会有点忙”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收紧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吃饭吧。”二宫和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关掉火,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亲子丼做得很好,鸡肉嫩滑,鸡蛋半熟,酱汁的味道刚好,不会太咸也不会太甜。米饭上还撒了点海苔丝。
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能看见东大校园里零星的灯光。
“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二宫和也忽然问。
汐织夹起一块裹着蛋液的鸡肉,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有点不一样。”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十一年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察觉,“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汐织沉默了一下,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后,才说:“有个男生过来搭话。”
“搭话?”
“嗯,同一个学部的。问能不能一起。”
二宫和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汐织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一下。
然后他恢复正常,继续吃饭。“然后呢?”
“我说有事,先走了。”
“哦。”
对话又断了。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很微妙,像水面上突然出现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扩散。
饭后,依旧是汐织洗碗。她洗碗时,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白色的泡沫堆积又破碎,碗碟在她手中转动,被擦干,放回原处。
二宫和也则坐到矮桌前,就着灯光再次翻看那本剧本他翻页很快,目光迅速扫过台词。那种被旁人称作“天才”的记词能力,此刻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最终在「此处的沉默,是否比台词更有力?」那句话旁,又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水流声与翻页声,构成了夜晚安宁的伴奏。
收拾停当,汐织回到书桌前,摊开今天的资料和课程表。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之前的十一年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明天,她要去经纪公司签约。下周末,他要去电影试镜。今天,有陌生男生过来搭话。
他们的生活正在变化,正在扩展,正在把触角探向更广阔的世界。
而那张将他们紧紧缠在一起的网,也被这些变化轻轻拉扯着。
她翻开课程手册。目光落在“国际法”那门课上。
“国际法主要研究国家之间的法律关系,以及国际组织的作用……”手册上这样写。
国家之间的关系。国际组织的作用。
很遥远的话题。和她现在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用笔在那门课旁边画了个星号。
也许有一天,她会需要这些知识。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需要理解更复杂的规则。
就像现在,她需要理解艺能界的规则,需要理解大学的规则,需要学习如何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穿梭,扮演好每一个角色。
这不难,她总能做好。
窗外传来钟声,晚上八点整。
二宫和也拉开纸拉门,站在她房间门口。“该休息了。”
“嗯。”汐织合上手册,站起身。
她换上睡衣,钻进被褥。二宫和也帮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温柔。
“晚安。”
“晚安。”
纸拉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世界被分成两个空间。
隔音并不算好,她能听见隔壁他整理被褥的声音,接着是他拿起剧本,又轻声念了几句台词。不是单纯地背诵,更像在揣摩语气,每一个停顿都仔细斟酌。最终,他关灯躺下。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远处东大钟楼传来如心跳般规律的报时声,以及更遥远处,东京都永不熄灭的都市低鸣。
汐织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电影试镜吗?在想下周末要准备什么?在想如果选上了,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还是……在想今天她说的那个搭话的男生?
汐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干净,温暖。
她想起白天那个男生紧张的表情,想起他捏着资料袋边缘的手指,想起他说“下次见”时努力扬起的笑容。
如果她答应了,现在会怎样?
也许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对话,新的经历。也许生活会更丰富,更热闹。
但她选择了拒绝。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所有不属于“她和二宫和也”这个世界的可能性,都拒之门外,不管是她的,还是他的。
这个世界虽然小,虽然带着某种不寻常的紧密,但却是她唯一能感觉到“存在”的地方。
她只需要做“汐织”,做那个被二宫和也照顾着的、依赖着他的、也被他依赖着的汐织。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关系不太寻常。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应该走出去,认识更多人,拥有更广阔的生活。
但她就是不想。
黑暗中,系统界面自动浮现。淡蓝色的光,数据静静流淌。
[日常任务:东大新生说明会——已完成]
[下一任务:经纪公司签约——待进行]
她看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在黑暗里轻轻一挥。
界面消失了。
闭上眼睛,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稳定而规律。
隔壁房间,二宫和也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汐织也慢慢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模糊。
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安田讲堂里,那位教授说的话:
“大学是追求真理的地方,也是塑造自我的地方。”
塑造自我。
她的自我,又是什么?
不知道。
也不想去想。
她只想睡觉。只想明天醒来时,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二宫和也会准备好早餐,日子会像今天一样,平静安稳地过下去。
在平成十七年的春天,在东京文京区本乡的这个房间里。
她沉入睡眠。
窗外,东大校园的钟声再次响起,晚上十点整。声音悠长,穿过夜色,传到很远的地方。
更远处,东京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而在这片星河中的某一个光点里,两个年轻人睡着了,各自做着各自的梦。
——而直到二宫和也提着行李踏上开往北海道的班机之后,他才明白,那些被旁人称作“天才”的即兴与从容,都建立在有她在的日常之上。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