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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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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宫和也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尤其是面对这种跨度,无法挽回的时间。

“会有人来看这部电影吗?”

“……不知道。”

老人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最旧的那把:“这栋楼是1980年建的。那时候这里可热闹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各家各户的电视声,小孩在楼下玩捉迷藏的叫声……”他顿了顿,“时代变了啊。”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二宫和也突然开口:

“等等。”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窗前停下,那是他们无数次并肩站过的地方,是拍摄间隙休息时他总会站着的位置,是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总会看见他站着的位置。

窗外,是荒川的方向,是每天清晨电车经过的方向,是汐织在屋顶眺望的方向。阳光从破损的窗帘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中尘埃缓慢浮动,像这个房间里最后一批还在呼吸的生命。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道光线和尘埃,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又熄灭。

照片里,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尘埃在光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即将消散的生命,像这个团地里最后一批住户。

“好了。”他对管理员说。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锁上了。

三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声。一楼入口处,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位拍的电影,”他忽然说,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会留下这里的模样吧?”

“……会。”二宫和也说。

“那就好。”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至少……不会什么都没留下。”

这句话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被风吹散。

走出团地,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八月底的东京,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

便利店门口贴着新上市的秋季饮品海报——葡萄柚口味、白桃口味,用鲜艳的色彩和可爱的字体写着“季节限定”。年轻女孩们穿着已经开始上市的秋装新款,长袖配短裙,依旧是近几年流行的混搭风。手机店里正在促销最新型号的翻盖机——带百万像素摄像头,可以上刚刚兴起的社交网站Mixi,随时随地更新“现在的心情”。

一切都鲜活,忙碌,向前,仿佛那个被时间遗忘的团地只是平行世界的幻觉。

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二宫和也和汐织停下脚步。绿灯还有三十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但他们谁都没有迈步。

“公寓那边,”二宫和也先开口,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我会在月底前搬出去,已经在新宿找到临时住处了。”

汐织点点头。

这是早就说好的——电影拍完后分开住,减少联系,给舆论降温的时间。两星期前,事务所正式发来通知,建议他们“暂时保持距离,直到风波平息”。他同意了,她也同意了。

“你的东西……”

“我会整理好。”她说,“不急。”

其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些不必要的衣物已经分批捐给二手店,书籍打包好准备寄存,贵重物品存进了银行的保险箱。她甚至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只告诉了少数必要的人——事务所、银行、还有几个合作过的工作伙伴。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有条不紊,像是准备一场漫长的旅行。

只是旅行没有目的地。

绿灯开始闪烁。

“保重。”二宫和也说。

“你也是。”

他们同时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汐织没有回头,她听着身后二宫和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混入人群,最终消失在城市惯有的嘈杂中——汽车引擎声、商店促销广播、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

东京正在高速运转,准备迎接新时代,没有人会为两个人的分别停留。

但她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

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一个不会打扰也不会消失的距离。即使不在身边,也永远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像影子,像回声,像身体里取不出的碎片。

她走到车站旁的公用电话亭,虽然手机已经普及,但这种红色电话亭依然零星存在着。有的被当作怀旧景观,有的被吸烟者当作临时避难所,有的就这样空着,等人偶尔想起它。

投进一百日元硬币,拨通了银行的客服号码。

“您好,这里是三井住友银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确认一下定期转账的设定……账户名是澄宫汐织,账号是……”

机械的女声在听筒里响起,确认着那些她早已熟记的数字:每月25日自动转账,金额,收款账户是“二宫和也电影制作基金”,备注栏是空白。

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挂断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透过红色塑料顶棚,在地面投下暗红色的光影。一个高中女生从亭前走过,手里拿着最新款的索尼随身听,白色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汐织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去年的自己,刚签约后不久就拍了第一支广告的那个时候。那天她心血来潮,在家试着化了拍摄时的妆容,结果涂唇膏时手抖了一下画到了嘴角外面。二宫和也就站在旁边看着,突然笑出声,然后拿过纸巾,很小心地帮她擦掉。

“笨手笨脚的。”他说。

“要你管。”她回嘴。

回忆结束,像水面的涟漪散尽。

她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八月底的阳光里。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被炙烤后的气味。是东京夏天特有的气味,混合了汽油、沥青、便利店的冷气和远处祭典的隐约太鼓声。

夏天快要结束了,但夏天的痕迹还顽固地留在这里。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也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是走,一步一步,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坚实触感,感受着阳光在皮肤上产生的微灼感,感受着汗水从额角滑落的轨迹。

汐织在附近公园外围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质的,表面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正是刚刚广告里最新款的翻盖机。她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一个小时前拍的:屋顶上,她的白色裙摆在风中扬起的瞬间,是助理在开拍前抓拍的。

照片里,裙摆被风吹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像云,像雾,像某种正在消散的东西。背景是灰色的团地屋顶,灰蓝色的天空,远处若隐若现的起重机。她的脸是模糊的,只有裙摆是清晰的。

一个即将消散的瞬间,被凝固下来。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编辑功能,选择“删除”。

系统提示:“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她按下确定。

照片消失了。

就像屋顶上那阵吹过她的风,就像这栋即将被拆除的团地——最终都会消失,了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不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上午十点,牙医预约。

如此平凡,如此日常。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被建筑物遮挡住的团地方向,仿佛能看到灰色的水泥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每一扇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失去了眼睛的脸。

再见。

她在心里说。

不是对建筑,不是对记忆,甚至不是对那个曾经站在屋顶上让风吹过的自己说。

只是说。

就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就像光从地平线消失,就像时间本身,这些都不需要告别,因为告别本身也是一种过于沉重的形式。

而她,已经学会了以最轻的方式存在。

像屋顶上的风。

像光束中的尘埃。

像那个站在风中什么都不想的瞬间。

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而平静的语调报道着:“……小泉首相今日表示,邮政民营化改革将继续推进……另一方面,人气女/优澄宫汐织与导演二宫和也的‘兄妹疑云’持续发酵,所属事务所今日再次发表声明,呼吁媒体尊重隐私……”

画面切到她拍的那支洗发水广告,长发飞扬,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橱窗前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对着电视指指点点。

“就是她啊……”

“看着挺清纯的,没想到……”

“娱乐圈嘛,都这样。”

汐织站在他们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听着那些议论。她没有任何感觉——不愤怒,不难过,甚至不觉得他们在说自己,就像在听关于陌生人的八卦,偶尔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那种感觉虽然很奇怪,但是并不陌生,被谈论的是“澄宫汐织”这个名字,是那个在电视上微笑的形象,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恰好和那个人长得一样的旁观者。

她继续往前走。

便利店门口的音箱在播Orange Range的《以心电信》,轻快的旋律和充满活力的歌声与这条略显陈旧的商店街格格不入,但又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在汐织印象里,好像2006年的日本就是这样,新旧混杂,什么都在一起。高中生们笑着从她身边跑过,一个女孩正在用最新款的音乐手机打电话,声音轻快:“嗯,明天见!我也好期待!”

她继续走着,一步,又一步。

路过一家唱片行,门口的扬声器里传出正流行的另一首歌——KAT-TUN的《Real Face》,出道单曲,少年们充满野心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她在那家唱片行拍过宣传照。去年冬天,穿着厚厚的大衣,手里拿着热咖啡,对着镜头笑。那时候摄影师说:“再自然一点,就像平时那样笑就可以。”

她推门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暑热。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中年店员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CD。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唱片封套,按照歌手姓氏五十音顺序排列。在“S”区,她看到了自己的单曲——《夏日的碎片》,去年七月发行的,封面是她穿着浴衣站在烟花大会的背景前。

销量不错,进了Oricon周榜前三。

现在听来,那首歌里每一句关于“永远”的歌词都像讽刺。

永远有多远?

大概比一个夏天长一点,比一生短一点。

她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买。出门时,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想来是认出她了,但很快又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CD。这种反应最近越来越常见,也不知道是体贴,还是冷漠。

出了门,东京的午后,阳光正好。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风很轻。

云很淡。

轻到她几乎可以相信,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一个不再需要感受任何东西的地方。

风继续吹着,从荒川方向吹来,从团地方向吹来,从那个她站过的屋顶吹来。吹过她的发梢,吹过她的裙摆,吹过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

然后继续向前。

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像她。

就像他们。

就像这个夏天。

一切都轻得刚刚好。

除了……那句话。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走廊染成橙红色,每扇门都紧闭着,安静得像无人居住。她用钥匙打开门,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今天感觉格外陌生,像在开别人的家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灰色。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

远处的东京正在闪耀。新宿的高楼群,池袋的摩天轮,六本木之丘刚建成不久,在夜空中发出冷白色的光。这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每一天都在改变,抛弃旧的,迎接新的。

而她,在这个城市的一角,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被抛弃的那一部分。

但又不完全是。

房间里彻底黑了。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自动回复邮件,确认本月的转账已完成。

她盯着那行冰冷的系统文字,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

那张照片是那天冬天拍的——她涂花了唇膏,他拿着纸巾,手悬在半空。她的表情是真实的惊讶,他的表情是真实的无奈。拍照的人是谁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刻被留了下来。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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