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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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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建于昭和年代的老旧公寓,外墙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在熟悉的门牌上。

二宫和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用钥匙打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条。空气中有种不寻常的寂静,那种只有没有人气才会有的寂静,冷得刺骨。

“汐织?”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脱下鞋,走进客厅。餐桌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信封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几年前在高中时拍的,那天他们两人刻意穿着一样的校服,站在樱花树下,汐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二宫和也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拿起信封,手指在颤抖。拆开,里面是熟悉的字迹,用的是那支她一直喜欢的蓝色墨水笔。

「二宫:

原谅我无法再简单的称呼你为哥哥。

谢谢你这些年的一切,谢谢你在我父母去世后,还依旧选择成为我的家人,谢谢你容忍我的任性,我的自私,我的所有不完美。

和你一起拍戏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也最自由的经历。

只是现在,我累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跑到终点,只想躺下休息。

请你不要为我难过。

有些话,一直没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些重叠的呼吸,那些沉默的对视,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垂下眼睛的原因。

我们都知道的,对吗?

只是我们都在等,等对方先承认,先伸出手,先说那句话。然后,等到现在,谁也没有等到,

所以,就让我来做那个人吧。

还请你继续往前走,拍你想拍的电影,过你想过的生活。你是个天才,你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被我困住,不要被过去困住。

你会拿更多的奖,拍更好的电影,会实现所有梦想。

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谢你。

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很高兴认识你,二宫和也。

再见。

澄宫汐织」

信纸从二宫和也手中滑落,飘到地板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冲破肋骨。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很轻,很细,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像水滴落入浴缸的声音。

二宫和也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浴室门。门关着,但门下缝隙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水声还在继续,一滴,两滴,三滴,规律得可怕。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下。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知道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他在剪辑室里看过无数次的那个镜头。

但他还是推开了。

浴室里充满温暖的蒸汽。浴缸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以缓慢的节奏落入已经放满水的浴缸。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白色的花瓣,是她窗台上那盆白色的蝴蝶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汐织躺在浴缸里,穿着那件和在电影里相似的白色睡衣,布料被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变得半透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丝微笑,像做了一个好梦。

头发散开在水里,像黑色的海藻,又像展开的水墨画,一缕缕缠绕着她的肩膀和脖颈。水面刚好淹没到她的下巴,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随着水波轻轻拂动。水汽凝结在她的眉间,像细小的露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颜色看上去比平时淡了一些,但依然柔软——那是在电影里被他拍过无数次的特写,他熟悉那嘴唇的每一处弧度。

蒸汽模糊了镜面,模糊了一切。她躺在那里,像一个沉入水中的睡美人,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浮世绘。她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比任何镜头里的她都要美。

那种美不属于这个世界,像是从水底升起的幻觉,像是他梦里反复出现却永远抓不住的画面。

二宫和也跪在浴缸边。

水是温的,不像电影里那样冰冷。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她的脸颊,皮肤还有温度,柔软,但那种柔软里已然没有了生命的弹性。

“汐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有回应。

水珠从天花板滴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他想起电影开场的那个镜头:水滴落入浴缸,荡开涟漪。那时他坐在剪辑室里,一遍遍重放那个画面,觉得那是全片最美的镜头。但现在,他看着真实的水滴落入真实的水中,看着真实的她躺在那里,才明白那种美有多残忍。

他握住她的手。

手指冰凉,但还柔软,他用力握紧,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这只手曾给他递过饭团,曾在他发烧时贴在他额头上,曾在剪辑室的桌上放下那张便签,但现在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为什么……”他低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进浴缸的水里,和水融为一体,“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保护好她,对不起这些年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想说谢谢,谢谢她出现在他生命里,谢谢她让他知道什么是爱——哪怕那种爱扭曲、禁忌、注定没有结果。想说求求你,求求你别走,求求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次。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无声的呜咽。

他俯身,额头抵在浴缸边缘。水温透过瓷壁传递过来,温暖得不真实。蒸汽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镜面,模糊了视线,模糊了现实与电影的边界。

这一刻,和电影的结局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不管电影里怎样,离了镜头少女最后都会睁开眼睛。但在这里,她的眼睛一直闭着,不会再睁开。

那层一直存在于她心中的玻璃终于还是隔绝了她与世界。

也隔绝了她与他。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几乎已经占据了他一半人生的脸,那张在镜头前永远完美、在私下里偶尔会露出疲惫的脸,现在它这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

水珠凝结在她的睫毛上,像细碎的钻石,美得让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骨,沿着鼻梁向下,最后停在她的唇边。

说来可笑,他从来不敢。不敢这样看着她,不敢这样触碰她,不敢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找到出口。

他们都在等,等到现在,终于不用再等了。

他俯下身,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整个世界留出阻止他的时间,没有人阻止他,只有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滴答。

他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怕惊醒她。她的皮肤还有淡淡的温度,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和水的味道。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嘴唇感受到的温热渐渐变得冰凉。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吻在她的唇上。

吻很轻,很短暂,只是碰了一下就离开,像一个偷来的东西,像一个不该存在的瞬间。但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是水的温度,是她唇间的柔软,还是他十几年来从未敢触碰的禁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世界停止了转动,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眼眶还红着。

“真够胆小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醒着的时候不敢,现在才敢。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二宫和也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跪了多久,直到水温开始变凉,直到蒸汽散去,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深蓝。

黎明即将到来,他的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握着她的手的手也冰凉了。他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而麻木刺痛,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本乡二丁目的老公寓,窗外只有对面同样老旧的公寓楼和远处本乡通的车流。路灯还亮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他的今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这里是本乡X丁目XX号XX室,有人需要急救……是的,已经没有呼吸了……不,不需要警车,只需要救护车……谢谢。”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浴室。

汐织还躺在那里,姿势没变。他蹲下身,用毛巾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水珠,整理她湿透的头发,把那些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一根根拨开露出完整的脸。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浴缸边放着的那个相框。

是他们在新小岩祭典上拍的合影,那时她还在上小学,穿着浴衣,手里拿着苹果糖,笑得灿烂。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看。

相框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小:

「二宫,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很幸福。」

二宫和也把相框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点温度。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他最后一次看向浴缸中的汐织。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颤抖的光斑。那些白色的花瓣还在轻轻浮动,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柔和,像一尊沉睡的雕像,像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晚安。”他轻声说,像是怕吵醒她,“做个好梦。”

然后,他转身,走出浴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水声和花瓣的世界。

客厅里,晨光已经洒满地板。浅蓝色的信封还躺在地上,旁边的照片里樱花正在盛开,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笑得无忧无虑。他弯腰捡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二宫和也走到窗前,看着本乡通的方向。

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照亮了整个城市。新的一天,新的生活,新的未来——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只是对于他来说,时间停在了昨夜十一点,停在水滴落入浴缸的那一刻,停在那个穿着白色睡衣的身影沉入水中的瞬间。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停下,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二宫和也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没有她的世界,该怎么继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表带——那处细小的裂纹,那个她送的生日礼物。

窗外的东京,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都营巴士从本乡通驶过,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开,上班族走出家门,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穿制服的急救人员,表情严肃。

“请问是二宫先生吗?”

他点头。

“人在浴室里。”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急救人员走进公寓,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二宫和也站在玄关,看着他们走向浴室的方向。

他想起那封信,她写的那封信还在客厅地板上,他想去捡起来,但腿迈不开步。

急救人员走进浴室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电影最后一个镜头里被他剪掉的笑容,那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笑容,而现在,连那个真实的笑容,也永远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水声。

永恒的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水声从浴室传来,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过他身体的每一处缝隙。

他知道那只是水龙头没关紧的声音。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余生都会听见这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时间的碎片,一片一片,落进永远填不满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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