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说话方式有点像你。」
发送。
然后立刻后悔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回答?
对方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汐织以为他下线了。然后消息弹出来:
NINO_23:
「......哈?像我?那我可得问问了——那个人也像我一样帅气又聪明吗?( ̄▽ ̄)」
汐织差点笑出声,这种自恋的回复,倒是完美化解了刚才那微妙的氛围。
她回复:
「比你帅一点。」
NINO_23:
「なに(Nani)?!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帅!(笑)」
「你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
NINO_23: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从你愿意跟我聊天这点来看,我肯定不丑。不然你早就跑了。」
汐织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逻辑还挺自洽。
她打字:
「好吧,你不丑。」
NINO_23:
「这还差不多。话说回来,你刚才说18年......那游戏是那种时间流速不同的设定?现实12小时,里面18年?」
「嗯。」
「那确实够狠的。一般人出来肯定懵。你现在还好吗?」
又是这个问题。
“你还好吗”。
她回复:
「还行。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这边反而没那么真实。」
NINO_23:
「那种感觉我懂。虽然不是游戏,但我有时候也会有那种感觉。」
「你也有?」
「嗯。其实是因为工作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超大牌的主持人哦~工作的时候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底下全是人的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有时候结束之后回到后台,会有种‘刚才那是真实吗’的恍惚感。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一样呢~(笑)」
汐织看着这段话,她回复:
「我好像能想象那种感觉。」
NINO_23:
「是吧?所以你说的那种‘分不清哪边是真实’,我大概能理解。不过啊——」
「不过?」
NINO_23:
「不管哪边是真实,能让你有这样的感觉,说明那边对你来说很重要。不管是18年还是12小时,重要的是你记住了那些感觉。对吧?」
汐织盯着这几行字。
“重要的是你记住了那些感觉。”
游戏里的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啊。
她打字:
「嗯。你说得对。」
NINO_23:
「嘿嘿,难得听你夸我。对了,要不要换个联系方式?论坛私信太慢了,我最近工作也挺忙的,可能好几天才上来一次。你有用手机邮箱吗?」
汐织犹豫了一秒。
她其实不怎么给人私人联系方式,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ID,想到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用这种方式记得她的人——
她打字:
对方很快回复:
「收到。我发了一封测试邮件,你收到了吗?」
汐织打开手机,果然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nino_23@*****.ne.jp
标题:test
内容:喂——喂——test——test——收到请回答——over——
她回复:
「收到了。」
NINO_23:
「よし(Yoshi)!以后可以随时联系!不过现在我得下了,工作要迟到了。下次聊。」
「好。下次聊。」
她看着那个ID变成“离线”状态,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照亮了电脑屏幕一角。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和“过去认识的人”主动建立联系。不是必须应付的同学,不是需要维持关系的亲戚,只是一个很久没见的网友,用一件很小的事,重新敲开了她的门。
而这种感觉——有点像游戏里那些和二宫和也一起度过的、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日常。
淡淡地,温温地,像一杯放在桌边的茶。
三天后·心理咨询室
“所以,从游戏里出来后,你感觉怎么样?”
汐织坐在熟悉的咨询室里。米色的墙壁,柔软的沙发,桌上的绿植和纸巾盒。一切都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心理医生姓佐藤,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声音温和。
“我回了那个论坛。”她先说。
佐藤医生微微扬眉,放下笔。
“论坛?那个你之前提到过的游戏论坛?”
“嗯。有个很久没联系的网友,之前给我发了消息,我一直没回。这次我回了。还加了手机邮箱。”
“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汐织诚实地说,“但......不坏。”
佐藤医生点点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闪烁。
“然后呢?那个游戏的体验本身,你愿意聊聊吗?”
汐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沙发边缘的布料。
然后,她开始说。
说那12小时里经历的“18年”,说那个叫二宫和也的人,说那些日常,说那个结局。说那种醒来后胸口还残留着的说不清是痛还是暖的感觉,说那种明明知道是虚拟,却比现实更真实的活着感。
以及回到现实后,那种隔着一层薄膜般的疏离感。
她说了很久。
佐藤医生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种感受在临床上被称为‘现实感解离’,”佐藤医生一边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在一些深度沉浸式体验后确实会出现。尤其是当虚拟体验的情感浓度非常高,而现实生活相对平淡时。”
“但我已经离开游戏一周了,”汐织说,声音有些低,“那种隔膜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走在街上,看到阳光,听到声音,都觉得……不真实。”
“就像在看电影?”
“比那更糟。像是在水底看世界,一切都晃动,模糊,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而且没有温度。我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但那种感觉很遥远。”
佐藤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澄宫小姐,你提到在游戏里你体验了一段非常深刻的情感关系。甚至最后……是以一种很激烈的方式离开那个世界。”
“是的。”
“那么,在现实生活里,你有过类似深刻的情感体验吗?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汐织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最终说,“我的生活很普通。上学,准备考试,和朋友吃饭,周末回家。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任何意外。”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体验到如此强烈的情感冲击,”佐藤医生说,“即使是虚拟的。”
“可是医生,那只是游戏。”汐织抬起头,眼神困惑,“我知道那些人物是数据,故事是剧本,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为什么我的身体和情绪会有这么真实的反应?”
佐藤医生温和地笑了。
“人类的大脑其实不太擅长区分‘真实体验’和‘强烈模拟体验’,当我们全身心投入一个故事时,神经反应和真实体验非常相似。更何况,对你来说,你投入了18年的情感,这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一生的情感积累。”
“根据你之前来问诊的情况,”佐藤医生继续说,“你在现实中有一种长期存在的情感麻木感,而这次游戏体验,是第一次打破了那层玻璃。”
“所以我应该怎么办?”汐织问,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佐藤医生思考了一会儿。
“通常,我会建议患者暂时远离刺激源,多参与现实活动,等待神经系统的自我调整。”她说,“但你的情况有些特殊,那种‘隔膜感’在游戏前就存在,游戏只是让它显性化了。”
汐织静静等待着。
“有时候,”佐藤医生慢慢地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情感隔离状态,反而需要一次足够强烈的冲击,才能重新激活情感体验的能力。就像冻结的土壤需要足够的热量才能解冻。”
汐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那个游戏里握过他的手,做过他爱吃的菜,最后写下那封告别信。
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下一个选择。
“医生,”她问,“你觉得我应该继续吗?”
佐藤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某种更深的超越了此刻普通医患关系的东西。
“如果你选择继续,可以把它视为一种‘情感再激活’的练习。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款游戏是新型的沉浸式体验程序,对重建情感感知或多或少还是有帮助的。”
“如果我不继续呢?”
“那么我们需要进行更长期的传统治疗,通过现实中的关系建立、正念练习等方式,慢慢修复你的情感连接能力。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咨询时间结束了。
汐织走出诊所时,已经是傍晚。东京的街道亮起灯火,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夜风吹在脸上,微凉,带着初秋的气息。
手机震动。
是邮件。
发信人:nino_23@*****.ne.jp
标题:无
内容:「今天的打工总算告一段落。累到快要散架了,但意外地很充实,毕竟有钱赚嘛。对了,你那边怎么样?那个游戏今天有继续在玩吗?」
汐织看着这封毫无意义,日常的像老朋友一样的邮件,嘴角微微弯起。
她打字回复:
「刚出来透了口气。准备继续啦??( 'ω' )??」
发送。
几秒后,收到回复:
「(~ ̄▽ ̄)→))* ̄▽ ̄*)o那就继续吧,反正我会在这里等你带土特产回来的(笑)」
汐织盯着那个“(笑)”,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土特产。
从游戏里带土特产。
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玩笑有多贴切。
但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告诉他。
她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吹在脸上,微凉,她能感觉到,但那感觉依然遥远。
佐藤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有时候,冻结的土壤需要足够的热量才能解冻。”
也许医生是对的,也许她需要再次进入游戏,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记住如何感受。即使那些感受属于虚拟的人物,即使那些故事或许注定会以破碎告终。但至少,在体验的那一刻,她是活着的。
鲜活地,疼痛地,真实地活着。
然后,慢慢学会把那种温度,带回这个世界。
深夜 ·汐织的公寓
汐织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这次会经历什么,她只是需要再次潜入深海,去寻找那些遗失的情感碎片。
她躺进全息仓,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想起医生的话:“有些连接,可能比你意识到的更深。想起齐木那句“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想起NINO_23的那句“我会在这里等你”。
最终手指落下,点击启动。
游戏启动,画面暗下去,然后浮现系统提示:
「请创建您的角色身份。」
「是否沿用前周目数据模板」
「是」
「系统加载中……」
「加载完毕」
「二周目数据载入中……」
「加载完毕」
「欢迎回来」
「随机角色身份信息生成成功。正在生成世界......」
「生成完毕」
「祝您游戏愉快!」
窗外的东京,在夜色中静静呼吸。
而游戏世界,已经为她打开了新的大门。
屏幕暗下,然后缓缓亮起。
门后,是另一个漫长的梦。
而在另一个,被称为“现实”的地方,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齐木
内容:「哥哥说数据又开始异常活跃了。这次悠着点,别出来的时候又一脸要哭的样子。不过如果真哭了,我和哥哥在隔壁。随时可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