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汐织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上周刚买的深灰色针织衫，柔软的羊毛质地妥帖地包裹着身体，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锁骨上方是线条流畅的颈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针织衫的剪裁很合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肩膀柔和的弧度。

她的目光掠过那张熟悉的脸，五官像是被谁用最细致的笔触勾勒过，眉形自然，不浓不淡。灰色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像初冬时节雾气弥漫的湖面，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垂下眼时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却不显得凌厉，嘴唇的弧度很淡，唇色是天然的淡粉，抿紧时带着疏离显得有些难以接近，微微张开时又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脸部线条柔和，却因那惯常的冷淡神情而透出一种清冷的气质，像是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美丽却带着距离感。

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素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眼睛是亮的，黑眸深处像是有光在跳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但偶尔还是会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长相，才会在人群中总是被人多看两眼。

她犹豫了一下，又套上那件日常穿的黑色大衣。只是去朋友家，不需要太刻意。

她抬起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

发件人：由香里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下周的同学会，风间也会来哦！」

汐织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风间。

「真的假的？他不是在名古屋吗？」

「回东京了！上周刚回来。他说好久没见你了，问你过得好不好。还说想看看当年那个总欺负他的学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原话哦，‘总欺负他的学妹’，哈哈哈哈！」

汐织看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个子不高，清爽的五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傻乎乎的感觉。说话直率，有时候坦率得让人想叹气，但那种坦率里又藏着某种认真。穿着打扮很简单，白色T恤或者卫衣最常见，头发有点自然卷，乱蓬蓬的，看着就很柔软。

「还有啊，」由香里又发来一条，「咱们三个好像自从毕业之后就没再一起聚过了吧？想想还挺怀念的，那时候在图书馆门口，你把他怼得脸都红了，哈哈哈哈。」

汐织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风间，一被调侃就耳朵红。明明比她大三岁，却总是被她逗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挠挠头，用那种带着点委屈的眼神看她。但下一次见面，又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像是完全没长记性。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们才认识不久，却又像认识了很久。

汐织回了一句“知道了”后就把手机收进包里，拿起钥匙出了门。

三月的日落来得早了些，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汐织站在樱井翔公寓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这栋位于六本木的高层建筑。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夜空是深沉的藏青色，几颗星星稀疏地嵌在天幕上。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动她大衣的下摆。

她手里攥着那把昨天他塞给她的钥匙，金属的凉意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暖。

公寓楼是六本木常见的那种高级住宅，外观简洁，安保严密。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她站在门口的身影——黑色大衣敞开，露出里面柔软的深灰色针织衫，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头发低低地扎着。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楼上的灯火，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三月的夜色里。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柔和的线条中带着一丝清冷，像是古代画里的美人。

汐织走进大堂，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她的身影，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灰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像倒映着灯火的池水。她把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随手理了理，那张脸在金属门的倒影里安静而疏离。

电梯上行，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1503室，门牌是不锈钢的，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汐织走到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

门开了。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托盘和一个玻璃碗，玻璃碗里面有几颗糖果，大概是给偶尔来访的客人准备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尤加利叶，枝叶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很安静。

汐织脱下大衣挂好，换上那双明显是特意准备的黄色迷彩拖鞋，拖鞋是新的，标签刚剪掉不久，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鸭，和他一贯展示人前的精英形象完全不搭，让人忍不住想笑。

客厅还算大。

落地窗外是东京塔的夜景，灯光璀璨的塔身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座伫立在城市心脏的灯塔。远处的楼群星星点点，车流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整个东京都在脚下铺展开来。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上面铺着的布料垫看起来很有质感。汐织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垫子，是她之前送的那款，深灰色的格子纹，和他沙发的颜色意外地搭。垫子微微有些凹陷，大概是最近常坐的位置留下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一叠资料，一本摊开的杂志，还有一份折了一半的报纸。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还残留着水痕。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但电源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电视柜上摆着几排DVD。最上面一排是新闻学的专业书籍，下面几排是小说，还有一些写真集——有风景的，有建筑的，有一本是他喜欢的摄影师的作品。

最中间摆着几个相框。

有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站在父母中间，穿着庆应时代的校服，笑得一脸青涩。

有庆应棒球部的合照。他穿着棒球服，蹲在第二排，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稚嫩。

还有一张他和几个同期进电视台的朋友喝酒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比现在放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举着啤酒杯，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喝得正高兴的时候被人抓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不像现在这样打理得整齐利落，但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让整张照片都鲜活了起来。

汐织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东京塔的灯光变幻着颜色，从橙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回橙色。远处有直升机的灯光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大概是电视台的新闻航拍。

她转身打量起这个空间。

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调为主，整洁得像是样板间。料理台上放着一盒没开封的荞麦面，旁边还有一小袋七味粉，大概是便利店买的。水槽里有一只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水。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很整齐，但整齐得过了头，是那种因为没什么东西而显得整齐的整齐。上层摆着几瓶矿泉水和啤酒，还有一小盒吃过一半的纳豆，用保鲜膜胡乱盖着。中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保鲜盒，打开一看，都是空的。下层冷冻层倒是塞得满满当当，拿出来一看，全是超市买的冷冻食品——炸鸡块、煎饺、炒饭，还有几盒便利店卖的关东煮汤底。

这个人，平时到底怎么活的？

汐织把打包来的小菜放进冰箱，那是她在赤坂一家老店买的照烧鸡肉和煮物拼盘——有鸡肉筑前煮、小芋头和油豆腐，用传统的漆器盒子装着，看着就很精致。

她又从包里拿出在便利店买的水果、鸡蛋、豆腐、一把小松菜，还有一盒切好的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些，大概是预见了他冰箱太空，格子空荡荡的，会让人忍不住想往里填点什么。

汐织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鸡蛋放进蛋格，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轻柔，像是在摆放易碎的艺术品。蔬菜放进保鲜层，她特意把叶子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水果摆在上层最顺手的位置，红红的番茄和青色的猕猴桃放在一起，意外地好看。

做完这些，她看着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冰箱变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是在干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发件人：樱井翔

内容：「直播刚结束。节目组临时决定今天早点收工，能早点走，大概九点半左右到家。你到了吗？」

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她回：「到了。」

几秒后：「饿吗？要不我去买点东西回来？」

她看了一眼他现在已经不空荡荡的冰箱。

「不用，我带了。」

「带了什么？」

「你猜。」

他回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符号，然后又发：「那我快点回来。」

她没回。

汐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的沙发很软，比她公寓那张舒服多了。

她靠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姿态安静而优雅。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显得柔软了些。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子，鼻梁的线条在光影里格外清晰，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她看着窗外的东京塔发了一会儿呆，灯光明灭，像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奏。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为这霓虹的色彩增添动态的美。

汐织看着那些灯光，眼皮渐渐变得有些沉。

昨晚睡得太少了，回到家稿子写到凌晨两点，今天又是一整天采访、整理资料、和横山主编开会。刚才在电车上就差点睡着，现在坐在这里，温暖的室内，柔软的沙发，窗外的夜景——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沉入温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梦里。

……

樱花开始飘落，花瓣纷纷扬扬地铺满了脚下的石板路，地上仿佛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的地毯。庆应义塾大学的三田校区，经济学部大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学生正在收拾学园祭的摊位。

阳光很好，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

“澄宫，这里这里！”

汐织回过头，看见由香里站在饮料摊后面冲她挥手。由香里身边站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有点乱蓬蓬的，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那张清秀的脸，眉眼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是风间。

风间俊介，比她大三届的学长，也是由香里在高中时代就认识的朋友，是个说话直率、有时候坦率得让人想叹气、但莫名让人想逗他玩的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明朗。

据说他在高中时代有个关系极好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互相“欺负”——这是由香里的原话。汐织没见过那个人，但每次听风间提起，语气里都带着某种奇妙的亲昵。

“澄宫学妹！”风间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很无害。他的笑容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不刺眼，照的人暖洋洋的。“学妹辛苦了，来喝杯饮料吧。”他递过来一杯冰柠檬茶，语气殷勤得过分，“免费的，特意给学妹留的。”

汐织接过杯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清澈，此刻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这不是学园祭最后一天嘛。”风间靠在摊位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感谢学妹这一年来的照顾。”

“我照顾你什么了？”

“呃……”风间歪着头想了想，那动作有点笨拙，“好像也没有，但客气话总是要说的嘛。”

由香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汐织喝了一口柠檬茶，酸得眉头皱起来。那个皱眉的动作在她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让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这什么？糖呢？”

“啊，”风间一脸无辜，但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刚才试喝的时候觉得太甜，就少放了一点。”

“这叫少放一点？明明是完全没放吧。”

“学妹味觉真敏锐。”风间眨眨眼，那表情看起来像是夸奖，但配上他那张有点傻气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在认真地说傻话。

汐织看着他，想起前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

那天她正在赶论文，风间路过她的座位，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然后说：“学妹，你这个引用格式错了哦。”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遍，没错。

再抬头时，风间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冲她笑得一脸得意。那种得逞的笑容，在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显得特别违和，但也特别可爱。

“开玩笑的。”

那一刻她真想把手里的笔扔过去。

但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默默生闷气的学妹了。

她早就学会了反击，或者说，是某个不在这周目的人，教会了她反击。

“风间，”她开口，语气平静。

“嗯？”

“你耳朵红了。”

风间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朵。耳朵确实有点热，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红了，等看到汐织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才反应过来。那个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却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澄宫，你……”

“我怎么了？”汐织歪着头看他，眼神无辜得过分。歪头的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可爱，让她平时清冷的气质里多了一丝难得的俏皮。“我只是陈述事实。”

由香里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风间，你又被耍了！哈哈哈哈！”

风间揉了揉鼻子，耳朵更红了。他个子不高，站在汐织面前甚至不用低头太多就能平视她的眼睛，此刻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像偷吃了鱼的猫，满足又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