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妹,”他嘟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你学坏了。”
“有吗?”汐织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跟你学的。”
“我才没教你这些!”
“那你教我什么了?”
风间被她问住,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挠挠头,认输似的叹了口气。乱蓬蓬的头发被他的动作弄得更乱了,有几缕翘起来,在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风间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脸上没有半点不甘心,反而笑得傻乎乎的。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显得特别真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白牙。“不过学妹,下周有个读书会,你要不要来?”
“什么读书会?”
“就几个人,聊聊最近看的书。”风间放下手,语气认真了一些,“我认识的几个朋友,有学社会学的,有学新闻的,聊的东西还挺有意思。你来的话,我请你喝正常的柠檬茶。”
汐织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在光里显得很柔软。他站姿有点猫着背,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起来,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
“好。”汐织想了想日程,点点头。
风间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傻笑不一样,是真的开心。眼睛里像是有光在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说定了。”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春天的午后,但他们所在的地方变成了图书馆门口。
那天读书会结束后,风间送她出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图书馆前的石板路上。三月的风吹过,带着樱花的香气。
“发什么呆?”他走近,歪着头看她,动作有些笨拙,但他做起来显得意外的可爱,“由香里在找你,说晚上聚餐的事。”
“哦。”汐织说。
“你就‘哦’?”风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还是这么冷淡。我说澄宫,你这表情,以后工作了怎么办?上司会被你吓哭的。”
“不会。”
“不会吓哭,还是不会有上司?”
“你猜。”
风间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开始红了。
“……你又逗我。”
汐织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笑容很淡,却带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好似也染上了温度。
风间看着她那个表情,叹了口气,但眼睛里是笑的。
“行吧行吧,被你逗就逗了。”他挠挠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樱花落在他们肩上,风间随手帮她拍掉一片,动作很轻柔。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一触,很快就收回去。
“下周给学长他们的送别会,你来吗?”他问。
说是送别会,性质倒是更像他们专业的同学会。
“不一定。”
“又是不一定。”风间学她的语气,然后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给个准话吗?由香里每次统计人数都头疼。”
“她头疼,又不是你头疼。”
“我替她头疼。”
汐织看了他一眼。
风间又摸耳朵,这是他一紧张就有的小动作。他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又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插回裤兜里。
“好吧,”他老实承认,“我也头疼,想让你来。”
汐织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樱花继续飘落,一片花瓣落在汐织手背上,很轻,带着一点凉意。
“澄宫,”风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做什么?”
汐织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去报社吧。”
“报社?”风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想当记者?”
“嗯。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
风间点点头,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地看着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然后他说:“那我以后能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吗?”
汐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一些,让她冷艳的脸庞显得格外动人。
“也许吧。”
风间也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柔,眉眼舒展,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会找的。”他说,“澄宫汐织,这个名字,我会记住的。”
汐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被她逗得耳朵红的人,其实也有认真的时候。
“你呢?”她问,“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我?”风间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空,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乱蓬蓬的头发被风吹动,“可能回家里的公司吧,名古屋那边。”
“回名古屋?”
“嗯。”他转过头看着她,那个熟悉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所以学妹,趁我还在东京,多欺负我几次吧。以后没机会了。”
汐织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却让周围飘落的樱花都似乎更温柔了些。
“那我得抓紧时间了。”
风间也笑起来,笑声在夕阳里飘散。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风间单独走在校园里。
后来他毕业,回了名古屋。偶尔会互发短信聊几句,逢年过节发个问候,但再也没见过面。
直到今天,由香里说——
“风间也会来哦。”
“澄宫。”
梦里有人在叫她。
“澄宫。”
是风间的声音。
她转过身,想看清他的脸,但画面开始模糊,像被水洇湿的水彩画。只剩下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澄宫!”
声音变了,比风间的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点疲惫和担心。
“汐织?”
那个声音更近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汐织睁开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还有一张脸正低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樱井翔的脸近在咫尺。他蹲在沙发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眉头微微皱着。
客厅里只开着落地灯,光线很柔和,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有点乱,不像电视上那么整齐,刘海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大概是开车时被风吹的。
这样的他看起来比镜头上年轻几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庆应时代的影子。那时候的他大概也是这样,下了课匆匆赶去赴约,头发被风吹乱也顾不上整理。
他的五官很端正,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眼型偏圆,双眼皮的褶皱很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神。那双在电视上看总是沉稳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的眼睛,此刻因为担心而显得格外柔和。瞳孔微微放大,虹膜在昏暗光线里近似深褐色,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无辜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
他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眼底的青黑一如既往,反而让那张过于完美的脸多了几分真实感。
“醒了?”他轻声问,声音里还带着刚从直播现场回来的沙哑,“做噩梦了?”
汐织眨眨眼,几秒后才完全清醒过来。灰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客厅,沙发,窗外的夜景,还有他。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睡着了,身体微微蜷缩在沙发上,侧躺的姿势让她的脸压出了一点红痕。大概是睡得太沉,连姿势都没换过。
“……不是噩梦。”汐织说,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比平时软了几分,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过,让樱井翔的心又软又痒。
“那就好。”他在沙发边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他的目光在那片灰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如释重负。“我刚才回来,看你睡着,喊了几声没反应,吓了一跳。”
汐织坐起来,盖在身上的大衣滑落,大概是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给她盖上大衣的。
她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脖子,睡姿不好,脖子有点酸。揉脖子的动作让她露出纤细的手腕,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刚睡醒的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脸上还带着一点迷糊,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清冷,反而有些软软的,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振翅欲飞。嘴唇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干燥,下意识地抿了抿,那一瞬间的慵懒让她整个人都轻软了许多。
“几点了?”
“九点四十。”樱井翔看了一眼手表,目光从汐织脸上移开,又很快收回来,“比预计的晚了一点。路上有点堵。”
汐织点点头,又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平添小了几岁,少了些职场磨练出来的锐利,多了些女孩的柔软。
“怎么不去床上睡?”他问。
“不是你家吗?”她看着他,眼神还有点惺忪,声音也软软的,“来做客的直接睡床不太好吧。”
樱井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尾微微弯起,眼里的光柔和得像融化的蜜糖。
“也是。”他站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针织衫下摆,然后看着她。
“饿吗?我去做点吃的。”他说,“你带了什么?我看看。”
樱井翔走向厨房,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汐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现在这个穿着家居服步伐慌张的样子,和电视上那个沉稳老练的主播简直判若两人。
他打开冰箱,然后愣住了。
冰箱里多了不少东西——鸡蛋、牛奶、蔬菜、水果,还有那几盒她打包来的小菜,整整齐齐地摆着。原本空荡荡的格子现在被填得满满当当,像是一个原本空白的画布突然被涂满了温暖的色彩。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把我冰箱填满了?”
汐织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里面有一点狡黠,一点满足,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顺手。”她说。
樱井翔看着那个冰箱,愣了好几秒。然后他关上冰箱门,走回沙发边。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些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透出来,让他因过于清瘦而凌厉的轮廓都柔和了不少。
“我去做饭。”他说,“很快就好。”
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汐织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有人在等她醒来,有人要给她做饭。像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做过类似的事。
但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