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君,这次的社团联谊去吗?”
樱井翔从便当盒里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玉子烧。
午休时间的庆应食堂人声鼎沸,味噌汤和咖喱的气味在空气里交织,搅成一股让人安心的暖香。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在金秋透亮的阳光下透出薄薄的暖色。窗边有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用翻盖手机拍照,快门声和笑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痕迹。
“联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头一回听到某个生僻的外来语。
“对,联谊。れ·ん·き。”同属经济学部三年级的友人中村把筷子放下,顺势伸手比划了一下,还一字一顿地把这个词拆开念,像是在给对面的人进行某种发音教学,“就是男生和女生约好了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的那种活动。翔君,大四都快过半了,好歹趁毕业前把社交圈扩一扩?整天教室、食堂、图书馆、报社四点一线,到明年毕业也只认识我们几个人,说出去怪可怜的。”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樱井翔把玉子烧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而且谁说我只有四点一线?我也是有社交生活的。”
“哦?什么样的社交生活,说来听听。”中村抱起双臂,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樱井翔想了想,认真报出了几个地点:“新闻社的编辑室,辩论社的活动室,学生会办公室,还有增田教授的研究室。”
中村沉默了几秒,确认对方并没有在一本正经地搞笑后,表情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你去联谊。”
樱井翔本来想拒绝的,临近毕业他的日程确实排得很满。毕业论文要定方向,学生会的事务要收尾,报社实习正处在最后的关键阶段,每周要去三个下午,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还得赶稿子。虽然他已经决定毕业后不往报社方向走,但好歹这个实习得做得有始有终。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让他悬而未决的是NTV那边。电视台面试已经通过了,对方HR问他毕业后是否愿意去新闻节目做见习记者,但他还没有给答复。
一边是电视台的邀请,一边是父亲一直以来的期望,希望他去做公务员,按部就班地进入仕途。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出选择,事实上,他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都还没完全想清楚。
中村曾说,他这是没苦硬吃的典范,硬生生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苦行僧。
其实也没人逼他这样,只是他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明明家境优越到根本不需要这么拼命,偏偏不愿意被人说全靠着家里,所以凡事都要自己咬着牙从头干起。
久而久之,忙碌遍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樱井翔仔细想想,中村刚刚说得那番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当然不是指“扩充社交圈”那部分,而是关于“去联谊会可以蹭一顿免费晚餐”的讲述。便利店的荞麦面虽然也不难吃,但日复一日地吃下去,到底还是会腻。
“好吧,我去。”樱井翔合上便当盒,“但我得早退。”
“早退?”中村一脸不可置信,“联谊还没开始你就已经想着早退了?”
“那天晚上有一场辩论赛的录音要整理,第二天上午就要交。”樱井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会待到差不多结束的,放心。”
联谊的地点定在涩谷的一家连锁居酒屋。九月中旬的夜晚还残留着夏天的余温,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樱井翔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男女生大约各占一半。桌上摆了几盘毛豆和炸鸡,几杯生啤的泡沫正在缓缓地消退。女生们大多围坐在靠窗的那侧,几个男生正在往烤盘上放串烧,空气里有焦香味和酱汁的甜意。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电视机里正放着某档搞笑综艺,笑声和掌声不时从屏幕里涌出来,把包间里的气氛搅得热热闹闹。
说到底,联谊也就是这么回事。大家端着饮料找话题,偶尔有人抛出个包袱就配合着笑一笑,然后继续在脑海深处搜寻下一个不会冷场的话题。
樱井翔被安排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左手边是中村,右手边是板桥大学一个念社会学的女生。
女生自我介绍时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拘谨。
“樱井君是庆应经济学部的?”女生问,语调里有对名校生惯有的那种好奇。
“是的。”樱井翔端起自己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中村对他联谊不点酒的评价是:“联谊提前走就算了,连酒都不喝,简直比小学修学旅行还守规矩。”。
对此,樱井翔表示不置可否。
中村这话套在一身叛逆打扮的樱井翔身上显得尤其荒谬,他染着的金发和打着的脐钉明晃晃地暴露着与“守规矩”完全相反的气质。
感谢中村,他第一次意识到“守规矩”这个词的定义原来可以被诠释得如此包容多变。
只是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快分不清,这层叛逆外壳下那颗总在权衡利弊的脑袋,到底算不算某种变相的守规矩。
“经济学部的话……岂不是每天都在和数字打交道?”女生说,“感觉好厉害啊,我学社会学也要修统计,但是每次看到数据表就头疼,像那最简单的图表都要看好久才能弄明白。”
“也不全是数字。”樱井翔放下杯子,“经济学本质上是在研究人的行为——人为什么做出某种选择,什么样的制度能让人们做出更好的选择,以及‘好’这个字本身应该怎么衡量。”
“哇,听起来好哲学。”
“可能是被我们一个教授传染的。”樱井翔笑了一下,略显疲惫的神态放松了些许,“他总跟我们这些学生说,不要只看数字,还要看数字背后的人。”
话题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社会学女生很健谈,不需要他刻意找话题,只要适时地回应几句就能很自然地聊下去。樱井翔一边听着她讲述田野调查时被拒之门外的经历,一边在脑子里默默计算着辩论赛的录音整理还差多少。
大约聊了二十分钟,社会学女生就被同伴拉去拍照了。
樱井翔终于得空,站起来低声对中村说了句“我出去透口气”,便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里凉爽许多,没有烤串的油烟味,也没有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暧昧甜腻。
樱井翔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一罐温热的玉米浓汤。易拉罐从取物口滚出来,碰到金属底板时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他蹲下来拉开拉环,蒸腾的热气带着玉米的甜香扑上脸来。
走廊另一头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把易拉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热度顺着喉咙滑下,把在包间里被空调吹得发僵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暖了回来。
樱井翔想起今天下午在新闻社编辑室看到的那篇关于大学内部奖学金制度透明度的调查报道稿件,文笔犀利,逻辑严密,且引用的数据甚至来自一份没有对外公开的校内预算报告。他读完之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急切地想知道这篇稿子的撰写者是谁。
他迫不及待地去问了编辑室的负责人,负责人说是新人的投稿:“好像是经济学部一年级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稿子倒是写得挺狠,每一段都直接点名道姓,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了。”
“女孩子?”
“嗯,叫澄……澄宫什么来着?今年新进来的……对了!听说她是AO入学的,去年考试的时候成绩相当突出,面试环节把几个教授都说愣了。入学后第一篇投稿就是这个,编辑部的人传着看了好几遍,都说这一届出了个不得了的人。”
樱井翔还想追问,但负责人已经被叫走去忙其他事了,到最后他也只得知了“澄宫”这个姓,和那句“AO入学”“这一届出了个不得了的人”。
直到现在,那些文字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奖学金的分配不应该取决于谁和审批人关系好,而应该取决于谁真正需要它。”
那篇文章里每一个字都踩在具体证据上,撰写者就像一个早已看透棋局的人,正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把对方逼入死角。
樱井翔不免想,这样一个入学不久就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报社实习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有写出过这样有力量的东西。那篇稿子像是某种提醒,又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公务员吗?可那真的是他想做的事吗?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廊拐角处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和交谈声,大概是别的包间透气完回来的。她们在朝这边走,声音越来越近。
樱井翔侧了侧身,正准备让出自动贩卖机前的位置,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们刚才谁先出去的?现在该换我透透气了。”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用女生之间流行的软绵绵的语调,而是把每个字的音节都发得清清楚楚。语调不算特别冷淡,但也没有多少热络的意思,就那么不紧不慢的,像秋夜里一缕不冷不热的风。
樱井翔垂着眼,不打算特意去看说话的人是谁。易拉罐里的热汤差不多见底了,再过一会儿他也该回去了。那个女生看样子也只是从别的包间出来透口气,很快就会回去。
脚步声渐渐接近时,樱井翔正好把喝完的空罐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借着自动贩卖机冷白色灯光的光线,樱井翔看清了她的脸。皮肤是天生的白皙,不是那种用粉底堆出来的假白质感。眉形很利,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分明,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就是“飒”。
但最让樱井翔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没有普通女生初遇陌生人时的那种好奇,也没有一闪而过的紧张或羞涩,更没有打量完就撇开头的漫不经心。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平等的、不加预设的注视。她不因为他是男生而有所戒备,也不因为他是陌生人而主动示好。
她只是在看,仅此而已。
“抱歉打扰你,”她说,语气里带着公式化的礼貌,“这个贩卖机还有热的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听到时更清楚,近距离听着,让他更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加修饰也不刻意讨好谁的利落感。像一阵干净的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却始终让人无法忽视。
“有的,还很热。”樱井翔侧身让开了,让她能看清楚按钮上那些亮着的选项。
她走到机台前微微弯下腰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热饮那排按钮上方停了片刻,最终选了红豆汤。
贩卖机“咕咚”一声,易拉罐跟着滚了下来。她蹲下来取出那罐红豆汤时,刘海微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指碰到滚烫的罐身时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稳稳握住了。
“你是……”樱井翔在她站起身时听见自己开了口。
“嗯?”女生抬起眼看他,红豆汤在她掌心里蒸腾着热气。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也许是因为那份稿件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也许是因为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和这间居酒屋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庆应的?”他说。
女生看着他,歪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是的。今年刚入学。”
“果然。”
“有什么好‘果然’的,”女生微微挑了挑眉,“学长不也是庆应的?”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