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光未亮,青松书院的山长黄山长便亲自领着沈知微,乘车前往礼部。马车内气氛肃穆,黄山长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却也有一份决然。沈知微端坐一旁,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感激。她知道,山长此举,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抵达礼部值时,早有得到谕令的官员迎候。因有黄山长亲自作保,援引旧例,流程从简,却依旧庄重严肃。查验身份文书、核对圣旨、由礼部官员引领至一间僻静的值房考场,全程并无搜检环节。沈知微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值房内只设一桌一椅,笔墨纸砚俱全,窗外有差役值守,气氛肃静。当主考官将考题下发时,考题并非春闱第三场那篇关于“边患防御与民生安固”的策问,而是变成了 “论漕运利弊与革新之策”。
题目旁还有一行小字注解:“陛下有感于近日漕运多弊,特命此题,以观实务之才。”
考题变了!
沈知微马上明了,这是为了保证补考的公平。若题目与正考完全相同,对其它考生而言确实不公,也容易滋生舞弊嫌疑。陛下特旨补考已是天恩,若再沿用原题,恐惹非议。更换考题,正在情理之中,也更显朝廷取士的严谨。
刹那间,压力陡增。意味着她之前针对边患民生所做的精心准备,大半失去了用武之地。她必须临场应变,就一个相对陌生的题目,重新构思一篇高质量的策论。
变化并未让沈知微慌乱,她迅速冷静下来。漕运……虽未深入钻研,但在江南时,亲眼见过漕船往来、码头繁忙,听舅父们谈论过漕粮北运的艰难与损耗,甚至从沈氏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也知道朝廷对漕运改革争议不断。言三离也曾与她聊起过东南漕运与海运之争的趣闻。
她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相关信息:漕运之于京城命脉的重要性、河运的弊端(河道淤塞、漕粮霉变、漕丁辛苦、沿途盘剥)、海运的争议(风波险恶、倭寇侵扰)、以及改革的可能性(清运河道、改善漕船、严查贪腐、试探海运)……
思路逐渐清晰,她目光坚定。提笔蘸墨,便落笔破题:
“漕运者,国之血脉也。然血脉不通,则国体羸弱。臣观当今漕运,其利在维系京畿,其弊在积重难返……”
她不再仅仅依赖书本,而是将江南的所见所闻、与长辈的交谈、乃至对时局的观察,融汇于笔端。文章结构严谨,先述漕运之重,再析当前三大弊(河政不修、吏治不清、成本高昂),进而提出“清淤固堤以畅其流、严刑峻法以肃其吏、试通海路以分其压”的三条革新设想,虽略显宏观,却切中要害,充满了务实的锐气。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她将自己对民生疾苦的体察、对吏治清明的渴望,尽数倾注其中。当最后一个字完成,她搁下笔,舒了一口气。文章或许不及她精心准备的边患策论精熟,却因融入了真实的见闻与思考,别具鲜活的力量。
交卷时,主考官员收走试卷,仔细看了几眼,眼中颇为赞赏。沈知微知道,自己已竭尽全力,可以无愧于心。
走出值房,黄山长正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沈知微点头,黄山长严肃的脸上露出欣慰。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黄山长并未直接带她返回书院,而是由一名早已等候在此、身着内侍服制、面容白净、眼神精干的中年宦官迎上前来。
“黄山长,沈公子,瑾妃娘娘在长春宫备了茶点,请二位过去一叙。” 宦官声音不高。
瑾妃娘娘?深得圣心、诞下双生皇子的瑾妃?她为何要见自己?还连同山长一起?
她下意识地看向黄山长。黄山长似乎并不意外,只沉稳地拱手:“有劳公公引路。”
马车驶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在长春宫前停下。宫苑幽深,亭台楼阁,气象万千,与宫外的喧嚣截然不同。空气弥漫淡淡的檀香与花香,静谧中透露出皇家威仪。
在内侍的引导下,二人步入长春宫正殿。殿内陈设典雅华贵,却不显奢靡,熏香袅袅。穿牡丹宫装、云鬓高绾、珠翠生辉的绝色女子,正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中透着通透与威严。
“微臣(学生)参见瑾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黄山长与沈知微躬身行礼。
“黄爱卿,沈公子,不必多礼,平身吧。” 瑾妃的声音温和悦耳,“赐座。”
“谢娘娘。” 二人谢恩后,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下。
瑾妃目光先落在黄山长身上,含笑道:“黄爱卿为国育才,辛劳了。本宫听闻,爱卿为保荐学子,不惜以身家声誉作保,此等惜才之心,令人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