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厚重的校服外套换成了轻薄的短袖衫。某个午后,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琴房的窗户,孟灾正和余逝讨论着一段指法,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指出乐谱上的一个细节。
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了余逝裸露的小臂。
那触感并非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种凹凸不平的、略带粗糙的痕迹。
孟灾的动作猛地顿住,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余逝的手臂看去——就在那道旧伤疤下方,小臂内侧,无数道清晰的、粉白色的细长疤痕平行排列着,像某种无声的控诉,隐藏在皮肤上。那绝非意外擦伤,而是极其刻意留下的痕迹。更新、更浅一些的印子也隐约可见。
一瞬间,孟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随即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耳鸣的声音。
余逝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抽回了手臂,速度快的带起一阵风。他迅速把手臂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那只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猛地转过头,避开了孟灾的视线,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整个琴房陷入一种死寂。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刺耳地响着。
“……小拾。”
孟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厉害。他试图说点什么,问“那是什么”,问“什么时候的事”,问“为什么”,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一个也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能想象出答案背后的绝望。
他想起余逝偶尔在深夜发来的、那些看似平静却透着疲惫的消息;想起他有时在合奏到某个压抑的乐章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想起他那个充满暴力和创伤的家,那个在雷雨夜逝去的母亲……这些伤痕,是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日夜啃噬他的痛苦,唯一具象化的出口。
愤怒吗?有的。但不是对余逝,而是对那个施加伤害的世界,对那个让余逝只能用伤害自己来获取片刻平静或确认自身存在的、该死的命运。但更多的,是排山倒海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无力感。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余逝的伤痛,已经努力在为他撑起一片天,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爱的人仍在独自承受着这样的酷刑。
余逝始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他或许在等待孟灾的质问、责备,或是怜悯。哪一种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良久,孟灾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他伸出手,没有去强行拉余逝藏起来的手臂,而是非常轻、非常轻地,覆盖在了余逝那只死死攥住手腕、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上。
余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孟灾的掌心很暖,带着练琴后微湿的汗意,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他没有看那些伤痕,只是看着余逝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温柔,不带一丝一毫的惊诧与责备:
“小拾,”他再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落的蝴蝶,“……手,冷吗?”
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一个在初夏午后显得极其荒谬的问题。
但余逝听懂了他。
这不是一个关于体温的询问。这是在问:你独自待在那种冰冷的绝望里的时候,有多难受?
余逝紧绷的脊背猛地一颤,一直强撑的防御,在这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温柔到极致的问话里,土崩瓦解。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冰冷的钢琴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哽咽。
孟灾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试图转身去看他的脸。他只是默默地、用力地握紧了余逝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固执地、一遍遍地暖着那只写过无数优美乐章、却也承载了太多无声痛苦的手。
琴房里依旧很安静,只有蝉鸣和两人交织的、不平顺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清晰地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余逝手臂上那些无法忽视的旧日伤痕。
但此刻,更清晰的,是两人交握的手。有些伤口,无法瞬间愈合,有些痛苦,无法轻易抹去。但至少在此刻,他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放开。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缓慢而坚定地传递,仿佛要驱散那深植于骨髓的寒意。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琴房内只有窗外持续的蝉鸣,以及两人交织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孟灾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就在余逝以为一切即将结束,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将要褪去时,孟灾却做出了一个更轻柔、也更彻底的动作。
他轻轻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双臂,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将余逝整个人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拥抱。它不带有安慰的冲动,也没有喜悦的激情,而是一种深沉、平静的包裹。孟灾的下巴轻轻抵在余逝的肩头,手臂环住他清瘦而紧绷的背脊。
“小拾,”孟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