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拖累了外公。是我,把灾难和痛苦,带给了孟灾。是我这个不该出生、不该存在、满身是锈、只会带来不幸的怪物!
如果……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如果那天在雷雨夜,我也跟着妈妈一起走了就好了。
如果……如果我消失……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骤然窜出,冰凉地舔舐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灭顶的、却又诡异的诱惑。仿佛只要他消失,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妈妈的遗憾,外公的劳累,孟灾的负担……一切都会随着他的消失,烟消云散。
他猛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剧烈。冰冷的汗水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崩溃的尖叫。
不够。腕上的伤口带来的痛,不够。心里的痛,太满了,满得快要炸开,满得要将他从内部彻底撕裂、毁灭。
他需要更痛的。需要一种更直接、更剧烈、更无法忽视的痛,来盖过心里那片冰冷的、噬骨的、快要将他吞噬的海洋。他需要一种方式,来惩罚这具带来一切不幸的躯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哪怕是活在痛苦里,或者……干脆结束这痛苦。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惨白的病房里游移,最后,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颗苹果,一把银色的小刀。刀身很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无机质的光芒。是医院用来给病人削水果的、最普通不过的塑料柄水果刀。
那光芒,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盯着那把小刀,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时间仿佛静止了,仪器的滴滴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那把刀,和他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的心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臂很沉,像灌了铅,每移动一寸,都牵动着左腕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那刺痛让他感觉更真实。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刀柄。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诡异的清醒。
他拿起刀。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刀刃闪烁着寒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边肩膀的位置。那里完好无损,包裹在柔软的棉布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是这里了。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巨大痛苦驱动的本能。他举起刀,刀尖对准了右肩上方,锁骨下方,那片柔软的、没有骨头保护的、皮肉最薄的地方。
然后,用尽全身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捅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在死一般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右肩!比他预想的,要痛一千倍,一万倍!那不是割裂皮肤的锐痛,而是更深层的、肌肉被强行撕裂、搅动、破坏的钝痛和锐痛交织的、令人灵魂出窍的剧痛!
“呃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哼,冲破了紧咬的牙关。余逝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和黑暗覆盖,耳朵里嗡鸣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水果刀很小,刀刃不长,没有刺穿,卡在了肌肉深处。但正是这种不深不浅的刺入,带来了更持久的、翻搅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透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肩头晕开一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湿痕。
痛。太痛了。
痛得他眼前发黑,痛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冰冷绝望的、快要将他吞噬的海洋,似乎真的被这更尖锐、更具体的剧痛,短暂地压制了下去。一种近乎解脱的、虚脱般的麻木,伴随着剧痛,蔓延开来。
妈妈……
他在心里无声地喊,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不是因为肩上的伤,而是因为心里那口憋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将他撑爆的、名为罪孽和绝望的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随着这汹涌的泪水,和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一起倾泻了出来。
他歪倒在床上,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抽搐着,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沾满了鲜血的塑料刀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滴落在雪白床单上发出的、轻微的“嗒、嗒”声。
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