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车声，叫卖声，音乐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喧嚣，嘈杂，充满了鲜活的、蓬勃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气息。情侣依偎着走过，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老人推着婴儿车，慈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学生三五成群，打闹嬉笑着，青春逼人；行色匆匆的路人，或打电话，或看手机，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表情各异，唯独没有他脸上这种……被抽空了灵魂的空洞和死寂。

多么热闹，多么……正常。

可这热闹，这正常，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清晰地映在他的眼里，却一丝一毫也进不到他的心里。他像幽灵一样穿过人群，穿过笑声，穿过这生机勃勃的人间。这一切，阳光，人群，喧嚣，色彩……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个局外人，一个早已从内部腐烂、却被强行按在活着这出戏里的、蹩脚的演员。

“看啊，多好。”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他们多快乐，多无忧无虑。他们有家可回，有人可爱，有未来可期。你呢？你像条狗一样，不，狗至少还有骨头。你有什么？一身的烂账，一个破碎的家，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

那个被他强行压下、被他用责任、捆绑、冷酷包裹起来的、名为自我的东西，在那个“我也……不想活了”的念头被释放之后，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伤痕累累的困兽，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咆哮着，冲了出来，肆意地撕咬着他残存的理智，喷洒着毒液。

“孟灾啊孟灾，你看看你自己，你多可笑，多可悲。” 那声音继续，带着自虐般的快意，“你救了谁？你守护了谁？外公被你拖累，余逝被你逼到绝路，你自己……哈，你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谁都救不了，你谁都留不住！你妈疯了，你爸跑了，余逝……他离死就差一口气，而你还在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你不累吗？我看着都累。”

“你不是不想活，你是没脸活！”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要承受这些？凭什么是我要扛下这一切？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有个人，安安稳稳地，在我身边……就那么难吗？！” 内心深处，一个更微弱、更委屈的声音在尖叫，带着不甘和愤怒，却被那自毁的、愤世嫉俗的巨浪瞬间吞没。

“算了，算了……” 那声音变得疲惫，厌倦，带着一种万事皆休的空洞，“都别活了。一起死吧。死了就清净了。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用痛，不用怕，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看着你爱的人们受苦……多好。”

“对，一起死。全都去死。我妈，我爸，余逝，外公……还有我。大家一起，手拉手，下地狱。谁也别欠谁，谁也别拖累谁。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毁灭性的快感。是啊，一起死。多公平。多痛快。他不要再当那个被所有人依赖、被压垮的、该死的顶梁柱了。他受够了。

脚步，不知不觉，偏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一个小型街心公园的鹅卵石小径。阳光被茂密的香樟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明明暗暗。人声渐渐远去，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仿佛随时会炸裂的心脏。

他走到公园深处，在一个无人的、背阴的长椅前，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长椅，看了很久，仿佛那不是一张椅子，而是某个神秘的、充满诱惑的祭坛。

然后，他像一截被猛然抽掉了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硬邦邦的木制长椅上。身体撞击座椅的闷响，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他瘫坐在那里，背脊佝偻，头深深垂下，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张无形的、将他困住的网。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失败的雕塑。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十分钟？一小时？还是一整个下午？

天色，就在他这尊雕塑般的静坐中，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喧嚣退去，华灯初上。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将天空的边缘染上一层模糊的、廉价的粉色。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吹过他的发梢，拂过他的衣襟，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觉得那风穿透了他的身体，吹走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热气。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只是一弯清冷的、细长的上弦月，斜斜地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月光很淡，很清，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高高在上的、冰冷的皎洁。它静静地、无言地，注视着这片大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上蝼蚁般忙碌、挣扎、哭泣、欢笑的人们，也注视着长椅上这个被遗弃的、满心黑暗的灵魂。

孟灾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茫然地、没有焦距地，落在天空，落在……那弯月亮上。

月亮静静地悬在那里，清辉如练，洒下淡淡的光。那光，是冷的，是遥远的，是……完美的。它没有阴影，没有瑕疵，没有喜怒哀乐。它永恒地、高高在上地，挂在那里，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他的崩溃，他的绝望，他的……可笑。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死寂的、只剩下黑暗和毒液的心里，幽幽地响起。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淬毒的恶意。

凭什么，你就那么干净？那么亮？那么……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