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乱葬岗,名字听着吓人,其实早不是当年的模样。
自三年前温若寒伏诛,魏无羡和蓝忘机奉江澄之命,或者说,是魏无羡死皮赖脸拖着蓝忘机来此清理温氏残党。残党没找到几个,倒是在伏魔洞深处,找到了躲藏在此的温情一脉。
二十七口人。老的七十有余,小的还在襁褓。多是旁系中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唯一算得上战力的,只有温情和温宁。
魏无羡当时蹲在洞口,看着洞里那些惊慌失措的眼睛,挠了挠头,转头对蓝忘机说:“蓝湛,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洞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雪白的身影映成一道修长的剪影。许久,他道:“仙门百家不会容他们。”
“我知道。”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可江澄那小子交代了,温氏温情旁系,不得滥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温情救过他和临泱的命。”
两人对视一眼。
那天傍晚,魏无羡在伏魔洞口布下了三重隐匿阵法。
蓝忘机则回了一趟云深不知处,从藏书阁秘阁里取来了几卷早已失传的、关于气息遮掩与结界强化的古籍。
三年过去,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阴气森森,怨灵偶现。但伏魔洞周围方圆三里,硬是被他们辟出了一片清净地。
此刻正是初夏午后。
伏魔洞前那片原本寸草不生的黑土坡,如今被开垦成整齐的菜畦。绿油油的萝卜苗长势喜人,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更远些的地方,还种了些耐阴的草药,是温情带着几个妇人弄的。
温宁蹲在菜地边,小心翼翼地拔着杂草。他动作很慢,每拔一棵都要确认没伤到萝卜苗。
“阿宁,这畦浇过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提着木桶走过来,是温苑的母亲。
她从前也是温氏旁系的小姐,如今绾着简单的髻,袖口挽到肘间,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却比三年前在岐山时精神多了。
“谢谢阿苑娘。”温宁小声应道,接过木桶,仔细给另一畦浇水。
温情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药臼,正在捣药。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见菜地这边井然有序,她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染上忧虑。
“情姑姑!”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摇摇晃晃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是温苑,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大又亮。
温情放下药臼,弯腰把小娃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脸:“又去缠着魏哥哥了?”
“魏哥哥教我认字!”温苑奶声奶气地说,“蓝哥哥也在,蓝哥哥不说话,但是给我糖吃!”
温情失笑。
魏无羡那性子,带孩子倒是一把好手。至于蓝忘机……她想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会在温苑摔跤时默默用灵力托一下的白衣仙君,心中感慨万千。
正想着,就听见山坡那头传来清越的剑鸣。
是魏无羡在练剑。
随便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银光,剑气纵横却不带杀气,更多的是种行云流水的畅快。
他今日穿了件黑色的窄袖劲装,腰束革带,长发高高束起,随着剑招起落飞扬。三年未用陈情,专修剑道,他身上那股因修鬼道而萦绕不散的阴郁之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的飒爽。
蓝忘机站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下,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忘机琴横放膝上,却没有弹,只是静静看着魏无羡练剑。
阳光透过枯树枝丫,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得笔直,侧脸如雕如琢,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半分心绪。
一套剑法练完,魏无羡收剑归鞘,额角沁出薄汗。他随意用袖子擦了擦,朝蓝忘机走去。
“蓝湛,怎么样?”他笑得眉眼弯弯,凑到蓝忘机面前,“我这套剑法可有长进?”
蓝忘机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尚可。”
“尚可?”魏无羡挑眉,故意往他身边一坐,肩膀挨着肩膀,“含光君,你这评价也太敷衍了吧?我练了整整三个月呢。”
两人挨得极近。
魏无羡能闻到蓝忘机身上清冷的檀香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衣料的气息。他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依旧嬉皮笑脸。
蓝忘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他垂眸看着膝上的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
“第三式,转折稍滞。”他淡淡道。
魏无羡眼睛一亮:“哪里?你示范给我看看?”
蓝忘机顿了顿,起身,接过魏无羡递来的随便剑。
他执剑的姿势与魏无羡截然不同,更端庄,更凝练。剑起时,如松立雪原;剑转时,如云过青山。
同样的剑法,在他手中少了几分恣意,多了十分清正。
魏无羡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目光就从剑招挪到了执剑的人身上。
蓝忘机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近乎透明,鼻梁挺直,唇线微抿。他专注时睫毛会微微颤动,像蝴蝶停驻。魏无羡看着那睫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一套演示完,蓝忘机收剑,转身看他:“看明白了?”
魏无羡回神,咧嘴一笑:“看是看明白了,但蓝湛,你这剑法也太端正了,跟我风格不搭啊。”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要不……你手把手教我?”
这话带着明显的戏谑与试探。三年了,他总爱这样逗蓝忘机,看他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呵斥“无聊”,会不会……有别的反应。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浅色的眼眸如古井无波。半晌,他道:“自己练。”
然后把剑递还,转身走回枯树下,重新坐下抚琴。琴音淙淙,是清心音。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空落落。
又这样。
每次他试探,蓝忘机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说讨厌吧,这三年来蓝忘机几乎与他形影不离,连最讲究“非礼勿动”的蓝氏家规都为他破例无数。说不讨厌吧,又总是这般冷冷淡淡,看不出半点特别。
魏无羡有时候真想揪着这人的衣领问:蓝湛,你到底怎么想的?
可他不敢。
他怕问出口,连现在这样并肩而行的日子都没了。
叹了口气,魏无羡提着剑走到菜地边。温宁正浇完最后一畦水,见他过来,腼腆地笑了笑:“魏公子。”
“阿宁啊,”魏无羡蹲下来,随手拔了根杂草,“今晚吃什么?萝卜汤?”
“姐姐说,可以拔两个萝卜炖汤。”温宁小声道,“再配些野菜和米粥。”
“行。”魏无羡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温宁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魏公子,我和阿姐……想跟你和含光君商量件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