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地。”温宁看着菜地里绿油油的萝卜苗,声音很轻,“仙门百家虽然这三年没找来,但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魏无羡明白。
伏魔洞的隐匿阵法虽强,却非万无一失。况且三十多口人,吃喝拉撒,总会留下痕迹。仙门如今是蓝曦臣任仙督,金子轩辅助,局面还算稳定。可若有人刻意追查,难保不会发现端倪。
到时候,温情一脉难逃一死,而庇护他们的魏无羡和蓝忘机,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事儿我和蓝湛心里有数。”魏无羡站起身,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你们安心住着,别想太多。”
温宁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却也藏着深深的忧虑。
傍晚时分,伏魔洞前升起了炊烟。
几个妇人架起陶罐,煮着萝卜野菜汤。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弥漫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温情带着温苑坐在洞口,教他认草药。小孩学得认真,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不同的叶子,奶声奶气地问:“这个呢?这个呢?”
魏无羡和蓝忘机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魏无羡端着碗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目光却总往蓝忘机那边飘。
蓝忘机吃相极其优雅,哪怕是在这荒山野岭,端着粗陶碗,也像在举行什么庄严仪式。他小口喝着粥,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
蓝忘机抬眼看他。
“你说……”魏无羡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咱们这样,像不像一家子?”
这话说得随意,却藏着试探。魏无羡说完就低头喝粥,耳朵却竖起来,等蓝忘机的反应。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他又要无视这个问题时,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极轻,却清晰。
魏无羡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他。
蓝忘机却已经别开脸,望向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耳根在渐暗的天光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红?
是错觉吧。魏无羡想。蓝湛怎么会脸红。
可心里那点雀跃却压不住,咕嘟咕嘟往上冒。他咧开嘴笑了,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一放:“我去看看阿苑!”
然后就蹦跶着往洞口去了。
蓝忘机看着他欢脱的背影,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转瞬即逝,无人得见。
夜深了。
伏魔洞里隔出了几个小间,温情和温宁住在最里面那间。此刻油灯如豆,姐弟二人对坐,脸色凝重。
“阿姐,”温宁先开口,“今天我和魏公子提了……”
“我知道。”温情打断他,揉了揉眉心,“魏公子让我们别多想,可我们怎能不想?”
她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下去:“这三年,魏公子和含光君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布阵、种地、采药、教孩子……他们本不必如此。”
温宁点头,眼中满是挣扎:“可我们能去哪儿?阿苑还小,三婆婆腿脚不便,李婶的眼睛半瞎……没有魏公子和含光君的庇护,我们活不过三天。”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他们无力自保,却又不想成为累赘。
“仙门百家不会容我们姓温的。”温情苦笑,“哪怕我们从未作恶,哪怕我们救过江宗主和谢姑娘的命。在那些人眼里,姓温就是原罪。”
温宁握紧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他想起三年前岐山脚下,谢临泱挡在江澄身前,对他说的那句“我信你”。
也想起莲花坞外,江澄背对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可恩情是恩情,现实是现实。
“阿姐,”温宁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们……改姓呢?”
温情怔住。
“不是真的忘本,只是……换个身份。”温宁越说思路越清晰,“魏公子说过,谢姑娘的师父是世外高人,或许有办法帮我们遮掩气息、伪造身份。只要我们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就不必再拖累魏公子和含光君。”
“可这需要谢姑娘帮忙。”温情蹙眉,“她现在还没有消息,况且谢姑娘的伤不知道何时能好。”
“不是现在。”温宁道,“等时机合适。而且……谢姑娘会帮我们的。”他语气笃定,“她和魏公子、江宗主一样,是真心对我们好的人。”
温情看着弟弟眼中久违的光彩,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了,温宁终于不再只是那个瑟缩跟在她身后、需要保护的弟弟。他开始思考,开始担当。
“好。”她最终点头,“等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我们照顾好自己,尽量少给魏公子他们添麻烦。”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洞外,月色清朗。
魏无羡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洞顶的石纹。蓝忘机睡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铺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魏无羡知道他没有。
“蓝湛。”他小声唤道。
“嗯。”
“你睡了吗?”
“未。”
魏无羡翻了个身,面朝蓝忘机的方向。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勾勒出蓝忘机侧卧的轮廓,肩线平直,腰身劲瘦。
“蓝湛,你说……咱们能这样待多久?”
蓝忘机沉默片刻:“你想待多久?”
“我啊……”魏无羡看着洞顶,笑了笑,“一直这样也挺好。种萝卜,教阿苑认字,晚上听你弹琴。”
他说得很随意,手心却微微出汗。
蓝忘机那边很久没声音。就在魏无羡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时,才听见他轻轻说:
“嗯。”
又是“嗯”。魏无羡心里那点期待又落空了。他撇撇嘴,翻身背对蓝忘机,闭上眼。
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转身后,蓝忘机睁开眼,静静看了他的背影很久。
月光流淌,一夜无话。
只是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心中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