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台的正殿，坐满了仙门百家的主事人。

鎏金蟠龙的梁柱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熏香的甜腻，却也压不住那股隐隐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各色家纹的服饰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区域，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无数只苍蝇在盘旋。

聂怀桑缩在清河聂氏的席位里，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无意识地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脸色有些发白，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那里，金子轩一身金星雪浪袍，正襟危坐，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聂怀桑心里直打鼓，大哥让他来历练，可这阵仗……分明是来挨雷劈的。

温氏余孽……这个词光是听着，就让他后背发凉，三年前岐山的火光和惨叫仿佛还在眼前。

当年射日之争，他被大哥保护的很好，没有上战场。但他自然也知道战争的残酷以及那些熟悉的面孔为了守护他们的家，付出了多少心血。今日，恐怕就能见到他们了……

“诸位，安静。”

金子轩的声音清朗，灌注了灵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杂音。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的俊美面容上，少了年少的轻狂，只有属于兰陵金氏少主的端凝与威严。

“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为议一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关于夷陵乱葬岗，关于……温氏旁系遗族。”

“嗡”地一声，殿内炸开了锅。

“温氏还有余孽？！”

“果然！我就说当年清理不干净！”

“在夷陵？魏无羡不是把那里划入他的地盘！”

“莫非……”

金子轩抬手，示意安静。他面色不变，继续道：“据查，乱葬岗伏魔洞中，现居有温氏旁系族人共二十七口。多为老弱妇孺，为首者名为温情、温宁姐弟。此二人，三年前曾在岐山之战中，对云梦江氏有救护之恩。”

这话说得公允，却立刻引来激烈反弹。

“救护之恩？金子轩！你莫不是忘了温氏当年是如何屠戮我仙门同道的？！”一个虬髯大汉拍案而起，是当年被温旭灭门的小世家遗孤，此刻双目赤红，“姓温的都得死！管他旁系直系，管他救过谁！血脉就是原罪！”

“不错！温狗死有余辜！”

“魏无羡竟敢私藏温氏余孽，其心可诛！我看他和温氏早有勾结！”

“什么夷陵老祖，分明是邪魔外道！当年那阴虎符何等可怖，谁知道他如今是不是又在炼什么邪物！”

“交出温氏余孽！交出阴虎符！”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礼节的众人，此刻仿佛被揭开了遮羞布，露出底下狰狞的仇恨与恐惧。

许多人眼中闪烁的，未必全是正义的怒火，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异类的排斥，以及对可能威胁到自身利益的力量的忌惮。

绵绵坐在后排，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她看着那些激昂的面孔，听着那些熟悉的、充满大义的讨伐之声，胃里却一阵翻腾。

三年前，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修士，如今也算是可以在仙门中说得上话的人，看着这些人口口声声为了大义，她只觉得恶心。

聂怀桑把扇子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

他心里暗叹：完了完了，这架势，魏兄怕是要成众矢之的了……大哥啊大哥，你这是让我来历练，还是让我来看魏兄怎么被人生吞活剥啊？

就在群情最激愤，几个激进派家主甚至按剑而起，嚷嚷着要即刻前往夷陵除魔卫道之时——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的。

众人下意识地噤声，齐齐望向那两扇高大的鎏金殿门。

金子轩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微微颔首。

殿门，被缓缓推开了。

阳光涌进，勾勒出门口的身影。

走在最前的，是魏无羡和蓝忘机。魏无羡难得穿了一身庄重的玄色长袍，腰间随便剑，脸上没有惯常的嬉笑，只有一片沉凝。蓝忘机白衣如雪，避尘在手，面色冰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而他们身后——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二十几个人。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妪，有抱着婴孩、面色惶恐的妇人，有面带菜色、眼神躲闪的少年，也有缺了胳膊、拄着拐杖的汉子。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身上没有任何温氏烈焰纹的痕迹，甚至连颜色都避开了红与黑。

走在最前面的，是温情和温宁。

温情换下了那身布裙，穿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衫子，头发用木簪紧紧绾起，露出一张清瘦却平静的脸。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直视前方，哪怕面对满殿虎视眈眈、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视线，也没有丝毫瑟缩。

温宁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低着头，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像刀子，剐得他生疼。他身体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站直，用自己单薄的身躯，隐隐护着身后更弱的族人。

他们一步一步，踏着光滑如镜的金砖，走进这富丽堂皇、却充满杀机的大殿。

脚步声很轻，却又重若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

死寂。

连刚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家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这群温氏余孽，和他们想象中青面獠牙、邪气冲天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分明就是一群……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可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温氏！还敢现身！”那虬髯大汉率先反应过来，咆哮一声，长剑出鞘半寸，“诸位！还等什么？！就地格杀，以慰我仙门先烈在天之灵！”

“格杀！”

“杀！”

恐惧往往催生最极端的暴力。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恶意。许多人甚至不愿去细看那些人眼中的惶恐与绝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份不安和异类彻底抹去。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

魏无羡一步踏出，挡在了温情身前。玄衣无风自动，他眼中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随便剑虽未出鞘，但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冲天而起，与蓝忘机同时释放的冰冷威压合在一处，硬生生将前排几人逼退半步。

“魏无羡！你要与仙门百家为敌吗？！”有人厉声质问。

“与仙门百家为敌？”魏无羡嗤笑，笑容里满是讥诮，“就凭你们，也配代表仙门百家？”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温情一脉，三年来前在温氏治病救人，三年后在夷陵开荒种地，可曾伤过一人？可曾作恶一次？你们口口声声正道公理，却要对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喊打喊杀，这就是你们的正道？！”

“巧言令色！姓温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魏无羡，你修鬼道，驭怨气，本就是邪路！如今更与温氏勾结，其心可诛！交出阴虎符，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话题再次引到阴虎符上。

不少人眼中闪过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是啊，温氏余孽是借口，这威力无穷、却令人垂涎又恐惧的阴虎符，才是许多人真正惦记的东西。

“还有你，蓝忘机，身为蓝氏仙督的胞弟，竟然与这等货色为伍！”

魏无羡听到别人骂自己无所谓，可是敢骂蓝湛，他就要冲上去扇那人巴掌。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一个清越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女声，自殿门外的阳光下传来：

“好热闹。”

仅仅三个字。

却让整个沸腾的大殿，瞬间冻结。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魏无羡、冰冷的蓝忘机、绝望的温情、颤抖的温宁，乃至主位上的金子轩、角落里缩着的聂怀桑、绞着手指的绵绵……全都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阳光有些刺眼。

先看到的，是一角淡青色的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然后，是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

三年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洗去了曾经的些许青涩，眉眼愈发沉静通透。

长发半绾，发间那枚熟悉的灼曜金钗流转着温润内敛的金芒，与她周身那股浑然天成、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隐隐呼应。

谢临泱。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进每个人的脑海。

三年前，岐山不夜天。那个以灼曜金光硬撼温若寒怨火、以阳煞之力净化阴铁傀儡、最后为救徒弟几乎神魂俱碎、被抱山散人带走的女子。

她竟然……回来了？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