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错愕、难以置信、狂喜、忌惮、恐惧……种种复杂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众人脸上交织变幻。

魏无羡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蓝忘机极细微地松动了一瞬，浅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荡开。

聂怀桑停止摇动折扇，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欣慰与了然的笑意。

江澄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袭深紫宗主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护持与警告。

谢临泱没有理会那些各异的目光。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前停下，然后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仙门众人。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泓深潭，清晰地映出每一张或激动、或狰狞、或心虚的脸。

“方才，是谁说要格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无人应声。方才叫得最响的几人，在她目光扫过时，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是谁说，魏无羡是邪魔外道，要交阴虎符？”她继续问。

依旧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谢临泱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

“三年不见，诸位风采依旧。”她缓缓道，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家纹，“只是这‘正道’二字，似乎越发廉价了。”

“谢客卿！”一个中年修士忍不住开口，试图拿捏着礼节，“此乃仙门公议，事关温氏余孽与鬼道邪术，谢客卿虽是功臣，但……”

“功臣？”谢临泱打断他，眉梢微挑，“看来诸位还记得三年前的事。”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他们姓温，不错。可他们手上，可曾沾过你们当中任何一人亲友的血？可曾参与过温若寒的暴政？三年来，他们躲在夷陵乱葬岗，开荒种地，自食其力，可能碍着你们谁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人梗着脖子反驳，“温氏血脉，就是罪孽！今日不除，日后必成祸患！”

“好一个‘非我族类’。”谢临泱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年前温氏势大时，怎么不见诸位如此铁骨铮铮？俯首称臣者有之，摇尾乞怜者有之，助纣为虐者亦有之！如今温氏倒了，对着几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妇孺，倒是个个义愤填膺，正气凛然了？”

这话诛心。不少当年与温氏有过暧昧往来的小家主脸色顿时涨红。

“至于祸患……”谢临泱踏前一步，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种浩瀚精纯的至阳之气，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殿内熏香的甜腻被驱散，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她发间灼曜金钗光芒微盛，与她整个人融为一体。

“我看真正的祸患，是某些人心中斩不尽、杀不绝的贪婪、恐惧与伪善！”

她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玉石相击，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温情，温宁，以及他们身后这些人——”

她转身，目光柔和了一瞬，对温情微微颔首，然后再次面向众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从今日起，是我谢临泱罩着的人。”

满殿哗然！

“谁有异议，谁觉得他们该死，谁还想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行斩草除根、劫掠阴铁之事——”谢临泱目光如电，锁定了几个眼神闪烁最厉害的人，“先来问我。”

她抬手，轻轻拂过发间金钗。

“灼曜在此。”

“三年前它能净化阴铁怨火，三年后的今天，”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介意让它再亮一次，只是不知，诸位谁想试试，自己的修为心性，比之当年的阴铁傀儡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灼曜金钗的光芒并不刺眼，却让许多人感到眼睛刺痛，心头发慌。

三年前不夜天城那净化一切污秽、洞彻幽冥的金色光域，是许多人午夜梦回仍感战栗的画面。而如今，这金钗的主人就站在这里，气息深不可测，明显比三年前更加精进。

没人敢动。

没人敢赌。

谢临泱看着这一张张或青或白、或惊或怒的脸，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凉的失望。

她忽然想起孟瑶，那个天赋卓绝、却因出身卑微而步步算计，最终走向极端的徒弟。

这些人口中的“正道”，这些所谓的“公理”，何尝不是将他、将无数个“孟瑶”逼上绝路的推手？

世道不公，人心诡谲。

有时候，最大的恶，恰恰披着最光鲜正义的外衣。

“还有，”她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转向魏无羡，“魏无羡是否修鬼道，轮不到你们置喙。”

魏无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三年前若无他以阴虎符力挽狂澜，在场诸位，有多少人能活到今天，坐在此地大放厥词？”谢临泱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便是你们标榜的正道？”

“他这三年来，可曾再用过一次阴虎符？可曾以鬼道害过一人？你们看不见他与蓝二公子四处夜猎、除魔卫道，只盯着他过去的力量心生恐惧，继而想方设法要将其夺来或毁去——”她冷笑，“这般行径，与当年温若寒强夺阴铁，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一丘之貉，五十步笑百步！”

这话太狠，太直白，将许多人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彻底撕开，曝晒在阳光下。不少人面红耳赤，却哑口无言。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谢临泱最后道，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魏无羡是云梦江氏的人，是我谢临泱认可的同道。谁再敢以‘鬼道’、‘阴虎符’为由寻衅滋事，意图不轨——”

她顿了顿，看向身侧的江澄。

江澄会意，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紫色宗主服与青色衣裙，在阳光下对比鲜明，却又异常和谐。他面色冷硬，声音斩钉截铁：

“云梦江氏，倾全宗之力，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四个字，掷地有声。

兰陵金氏席位上的金子轩，在此时也缓缓站起身，虽未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主位旁的蓝曦臣，温润的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

姑苏蓝氏、云梦江氏、兰陵金氏……仙门最顶尖的几家，态度已然明朗。

那些原本叫嚣得最凶的“激进分子”，此刻脸色灰败，噤若寒蝉。

他们可以抱团欺负势单力薄的魏无羡和身份尴尬的温情一脉，却绝不敢同时对上这几家巨擘，尤其是……还有一个实力莫测、态度强硬的谢临泱。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即将被打破，一些人开始眼神闪烁、思量退路之时——

一个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谢临泱身后响起。

“谢……谢姑娘……”

是温宁。

他低着头，从姐姐身后慢慢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走到谢临泱身侧，对着满殿仙门，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带着怯意，但里面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各位仙长……”他声音发颤，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我……我叫温宁，是温氏旁系。”

“所有的事……都因我们姓温而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阿姐救人，是医者本分。魏公子和含光君收留我们，是出于善心。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如果……如果一定要有人为‘温’这个姓氏付出代价……”温宁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那就杀了我。”

“我只求你们……放过阿姐，放过婆婆、婶婶他们，放过孩子们。”他泪流满面，却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梁，“我愿以死，换他们一条生路。求求你们……”

这泣血的恳求，像一记闷棍，敲在许多人心上。

绵绵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聂怀桑扇子掉在了地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颤抖却挺拔的少年身影。

就连一些原本心怀叵测的人，此刻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温情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眼泪终于决堤：“阿宁！你胡说什么！”

“阿姐……”温宁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凄楚却干净，“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谢临泱看着这对姐弟，看着他们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眼中含泪却不再只有恐惧的温氏族人，心中那最后一丝冰冷也被暖意取代。

她再次转身，面向众人。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青衣拂动，金钗流光。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大殿内，落针可闻。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照亮了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这一刻，人心的明暗，与抉择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