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会结束后的兰陵金氏，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庄严肃穆。

相反，今夜的金麟台上方，特意撤去了大半的防卫结界，让初夏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流淌进来，洒在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里。

金子轩做东，在后园临水的敞轩设了私宴。说是私宴，其实也就他们这些历经生死、如今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故人。

谢临泱和江澄到得稍晚些。

穿过月洞门，先闻到了一阵清冽的酒香，不是姑苏的天子笑，倒像是云梦的荷花酿。敞轩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谈笑声隐约传来。

她脚步顿了顿。

三年了。

上一次这样聚在一起，还是在射日之征前。

“愣着干嘛？”江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他今日换了身淡紫色的常服，少了宗主的威严，多了几分从前少年时的随意。

谢临泱回过神，笑了笑，随他走进庭院。

最先看见的是魏无羡。

他正背对着门口，蹲在轩外的水榭栏杆边，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柳枝，正逗弄水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一亮。

“哟！终于来了！”他跳起来，柳枝随手一扔，几步就窜到两人面前。

三年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但眉宇间那股因鬼道而生的阴郁戾气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少年人般的清朗明亮。

他先用力拍了拍江澄的肩：“江宗主，架子够大啊，让我们好等！”然后转向谢临泱，上下打量，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临泱，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呃，江夫人？”

谢临泱被他逗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那是！”魏无羡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你俩可得请我喝酒，信上说让我带温宁他们去金麟台，我就想着万一谈崩了，我得先护着温情他们跑路……”

“跑哪儿去？”江澄凉凉地插话，“带着二十多口老弱妇孺，你能跑哪儿？”

魏无羡噎住，瞪他一眼：“我这不是假设嘛！”

三人说笑着走进庭院。

庭院里灯火温暖，人影清晰起来。

蓝忘机站在窗边，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正静静看着外面的月色。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浅色的眼眸先落在魏无羡身上，随即看向谢临泱和江澄，微微颔首：“江宗主，谢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他目光扫过魏无羡时，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觉得，那眼神是不一样的。

“含光君。”谢临泱还礼，真心实意地道，“三年不见，风采依旧。”

蓝忘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亦无恙，甚好。”

这时，蓝曦臣从里间走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白日里庄重的仙督礼服，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衣袍，手里托着个茶盘，温润的眉眼在灯光下愈发柔和。

“可算来了。”他笑着将茶盘放下，“子轩去催菜了，让我们先坐。怀桑兄方才还说，要跟谢姑娘叙叙旧呢。”

话音未落，聂怀桑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谢临泱看到他，着实愣了一下。

三年前的聂怀桑，还是个总爱躲在兄长身后、遇事就摆手说我不知道的怂包公子。

如今的他，身量抽高了不少，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把看起来就很名贵的折扇，眉眼间那股怯懦畏缩之气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滑而精明的从容。

但当他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又依稀还有当年那个爱看闲书、怕惹麻烦的少年的影子。

“谢姑娘，江宗主。”聂怀桑拱手行礼，笑容可掬，“三年不见，二位风采更胜往昔。尤其是临泱，今日清谈会上那一番陈词，真真是掷地有声，怀桑佩服。”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谄媚。谢临泱还礼：“怀桑兄过奖了，三年不见，聂公子变化颇大。”

聂怀桑摇开折扇，笑得颇有深意：“人总要长大的。况且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

他没有细说，但谢临泱能感觉到，那轻松笑容下，藏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经历与心思。

说话间，金子轩也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端着菜肴的仆从，自己则亲手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

金氏少主如今也越发沉稳，一身金星雪浪袍穿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那种天生的倨傲淡了许多，多了几分经事后的宽和。他看到谢临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姑娘，江宗主。”他郑重行礼，“今日多谢二位。若非你们坚持，清谈会恐怕不会如此顺利。”

谢临泱摇头：“金公子言重了，此事本就不是温情一脉的过错。况且……”她顿了顿，“你也并未袖手旁观。”

金子轩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力排众议、支持召开清谈会的事。

他唇角微弯，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应该的。”

当年，他的父亲代表的兰陵金氏针对抗温一事，一直以来态度都是暧昧不清，他能坐上如今辅助仙督蓝曦臣的位置，全靠着自己强硬的抗温态度以及孟瑶的功绩。

自从温若寒被身为卧底的孟瑶从背后偷袭后，众人皆知孟瑶是金光善的儿子，身世虽不光彩，但是灭掉温若寒的主力，也为兰陵金氏在射日之征中增添了一笔。

最后到的是温情和温宁。

姐弟二人换了干净的衣裳，温情是一身素净的襦裙，温宁则穿着朴素的靛蓝布衣。他们显然有些拘谨，在敞轩外犹豫了片刻，才在魏无羡的招呼下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温情深吸一口气，拉着温宁，走到屋内中央，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今日清谈会上，多谢诸位仗义执言。”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尤其是谢姑娘、江宗主、魏公子、含光君、泽芜君、金少主……此恩此德，温情与阿宁，没齿难忘。”

温宁也跟着姐姐深深鞠躬，抬起头时，眼眶微红：“谢谢……谢谢大家。”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魏无羡先受不了这场面，摆摆手：“行了行了，都自己人，整这么客气干嘛？赶紧坐，菜都要凉了！”

蓝曦臣也温声道：“温姑娘、温公子不必如此。清谈会上所言，皆是事实。你们本就不该承受那些无端的指责与仇恨。”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屋里摆的是圆桌，没有主次之分。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坐在自己旁边，江澄自然挨着谢临泱，蓝曦臣与聂怀桑相邻，金子轩则坐在温情和温宁对面。

酒菜上齐，皆是金氏厨子的拿手好菜，但也不乏云梦、姑苏的特色。魏无羡眼尖，指着中间一盅汤：“这不是莲花坞的荷叶排骨汤吗？金兄，有心了啊！”

金子轩面上微赧，咳了一声：“阿离……江姑娘说，谢姑娘爱喝这个。”

江澄挑眉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算你识相。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魏无羡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三年来在乱葬岗种萝卜的艰辛与江澄拌着嘴，聂怀桑在一旁打趣。

谢临泱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前，这些人还在生死边缘挣扎，彼此间或许还有猜忌、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