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宴的热闹过去了好几日,“穗娘小食”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慕名而来的食客多了些,尤其是听说了那“至和”润饼的,总要好奇地点上一份尝尝。穗穗和阿娘依旧天不亮起身,依旧去码头挑最新鲜的货,依旧在晨光里蒸馒头、熬粥、煎蛋。只是偶尔,穗穗揉着面,或是看着砂锅里咕嘟的姜母鸭时,会想起那日桥头百味交汇的香气,想起赵提举温和的赞赏,还有……那个穿着月白襕衫、品评味道一丝不苟的顾公子。
“穗穗,”巧慧这日午后过来,手里提着个小竹篮,脸上带着笑,“明日初一,我婆婆想去开元寺上炷香,还愿。说多亏了上次百味宴带回去的润饼,她胃口开了不少。我想着,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来泉州三年了,还没去开元寺看看吧?”
开元寺。穗穗心里一动。那是泉州最大的佛寺,据说唐朝就有了,香火极盛。她听来往的食客提过多次,说里面的东西双塔如何巍峨,殿宇如何宏伟,却一直忙着生计,未曾得空去过。
“去看看吧,”阿娘在一旁接口,手里缝补着一条旧围裙,“也该去拜拜,谢谢佛祖保佑咱们这几年的平安。寺里清净,去走走也好。”
“那……咱们做些供品带去?”穗穗想到这个。去佛寺上香,空手总是不好。
“正是呢。”巧慧点头,“我婆婆说,寺里师父们有时也接受信众的斋点供奉。咱们做些素食甜点带去,既干净,又表心意。”
素食甜点……穗穗想了想。寺里不能用荤油,也不能用鸡蛋、牛乳这些。倒是可以用本地盛产的芋头、红薯、糯米,还有糖和植物油。
“做个‘芋泥莲花酥’如何?”穗穗眼睛一亮,“芋头蒸熟捣泥,用糖和一点花生油炒香做馅。外皮用油酥面,做成莲花初绽的形状,烤出来该是又好看又香。”
巧慧拍手:“这个主意好!莲花是佛前的花,又雅致。穗穗你手巧,定能做好。”
说做便做。第二天要赶早去寺庙,今日下午就得把点心备好。巧慧回家去拿些上好的槟榔芋头,穗穗则开始准备水油皮和油酥。
水油皮用面粉、清水和少许花生油揉成,需揉到光滑柔韧,醒着。油酥则是面粉与较多花生油揉匀,要的就是那份酥松。这是从中原点心“荷花酥”变化而来,只是去掉了猪油,改用了本地花生油,馅料也从豆沙换成了芋泥。
巧慧很快带着两个大芋头回来,还拎了一小布袋剥好的花生:“我婆婆说,花生烤香碾碎,撒一点在芋泥里,更添香气。”
“阿婆想得周到。”穗穗接过,两人便忙活开。巧慧负责将芋头上锅蒸熟,穗穗则开始炒制芋泥。蒸透的芋头去皮,趁热用木杵捣成细腻的泥状。锅里放少许花生油和糖,小火慢炒,直到糖融化,芋泥变得油润发亮,香气扑鼻。最后拌入烤香碾碎的花生粒。
炒好的芋泥是漂亮的浅紫色,油润香甜。放凉后,穗穗将其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搓圆备用。
接着是包制。取一份水油皮,按扁,包入一份油酥,像包包子一样收口。然后擀成长舌状,卷起,再按扁,再擀开,再卷起。如此两次,是为了让酥皮层次更多。最后将小卷竖着按扁,擀成圆皮,包入芋泥馅,轻轻揉圆。
最考验手艺的是塑形。用小刀在圆球顶部轻轻划出六道均匀的切口,深度约到馅料处,但不能划破底皮。然后,将每一瓣“花瓣”顶端微微捏出尖角,中间点上一小粒染成红色的面团作为“莲心”。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雏形便出来了。
“真好看!”巧慧看着案板上排开的生坯,赞叹道,“就像真的小花苞似的。”
全部做好,放入烤炉。这是穗穗特意找铁匠定制的土烤炉,不大,但烤点心足够。需用均匀的炭火,不能急。守在炉边,闻着面皮与芋泥的香气慢慢溢出,混合着花生油特有的焦香,是一种平静的期待。
约莫两刻钟后,取出。原本白皙的面皮已烤成淡淡的金黄色,顶部划开的花瓣因受热而微微自然绽开,真如莲花初放,层层酥皮清晰可见。中间的“莲心”一点红,恰到好处。
“成了!”穗穗小心地用竹夹将莲花酥夹到竹匾上晾凉。一个个酥点精致可爱,香气诱人。
“我都舍不得吃了。”巧慧笑道。
“供过佛祖,剩下的咱们也能尝。”穗穗也笑。她留出六个品相最完整的,用干净的白瓷盘盛好,盖上细纱布。其余的装入食盒,明日带去寺里,也可分给巧慧的婆婆和寺里或许有缘的人。
翌日清晨,天色微曦。穗穗换上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襦裙——这是从中原带来的,平日舍不得穿。阿娘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双鬟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
“早些回来。”阿娘送她到门口,又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若看见有什么新鲜的、寺里允许外带的素点心,也买些回来尝尝。”
“知道了,阿娘。”
与巧慧和她婆婆周阿婆在桥头汇合。周阿婆是福州人,随儿子来泉州住,个子瘦小,精神却矍铄,手腕上挂着一串乌亮的佛珠。
“穗穗丫头,麻烦你了。”周阿婆笑眯眯的,“听巧慧说了,你那点心做得精巧,佛祖看了也欢喜。”
“阿婆客气了,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