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泉州,寒风像是从海面无数冰刃上刮过,带着能渗进骨缝的湿冷。天色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洛阳桥的塔尖,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满把的寒雾。
“穗娘小食”的灶火,却比往年冬日燃得更早,也更旺。每日天不亮,后厨便已蒸汽缭绕。除了自家要卖的粥饭姜母鸭,那一笼笼、一锅锅专为守城兵士准备的“咸粥饼”与“咸薯糕”,更是雷打不动。面糊与薯泥的香气,混合着肉末虾米的咸鲜,成了小店冬日最坚实温暖的底色。
水生如今已能熟练地帮着调浆、看火、翻饼。这孩子话少,手却稳当,也知道这“外活”的重要,从不多问,只默默做事。阿娘常望着水生忙碌的背影,低声对穗穗说:“这孩子,是个知恩的。”
这日清晨,天色比往常更暗些,风里夹着零星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穗穗照例早早起身,与水生一起生火备料。第一锅咸粥饼刚煎好,用厚棉布仔细包了放入食篮,门外便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敲门声。
是韩岳。他一身短打被雨雾打得半湿,肩头的水珠在昏暗晨曦里闪着微光。脸上惯常的爽朗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肃。
“林姑娘,今日这些,怕是要早些送去。”他接过食篮,语速比平日快,“海上……昨夜有烽火。”
短短一句,像块冰投入心湖。穗穗手上动作一顿。“烽火?几处?”
“北面三处,东北一处,火光不大,但守夜的弟兄瞧见了。”韩岳压低了声音,“水军的快船半夜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信。城防已全数戒备,各门加了三倍岗哨。这几日,你们务必当心,没事少往码头那边去,夜里门窗栓死。”
他顿了顿,看着穗穗:“铺子……或许该歇几日。避避风头。”
穗穗心头发紧,但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镇定:“我晓得了。韩公子,你也千万小心。”
韩岳点点头,没再多说,提起食篮,转身迅速没入灰蒙蒙的晨雾与零星雨丝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洛阳桥那头。
水生有些不安地看着穗穗。穗穗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和食物热气的空气,对水□□:“把剩下的饼和糕都做出来。然后,帮我把后院那口小水缸挪到门后顶上。再去郑伯家,问问有没有多的门闩,借两根结实的来。”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水生立刻应了,埋头干活。
阿娘这时也披衣起来了,听到风声,脸色白了白,却没多问,只默默开始收拾店里一些稍显值钱或要紧的物事:算盘、稍好的碗碟、顾夫人赠的玉镯和书、还有攒下的银钱,分别用油布包了,塞进灶膛旁一个平日放柴的、不起眼的暗格里。
“阿娘,别怕。”穗穗走到阿娘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咱们在桥这边,离码头还有段距离。墙厚门牢,又有街坊。”
阿娘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掉泪。“娘不怕。娘只是……想起在汴京最后那段日子……”
汴京。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穗穗眼前瞬间闪过破碎的画面:冲天而起的黑烟,撕心裂肺的哭喊,拥挤踩踏的人流,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在寒冷的冬夜里没命地奔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马蹄与喊杀声……昔日东京汴梁的繁华,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绮丽的梦,梦醒后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深入骨髓的惊惶。
那种失去一切、朝不保夕的恐惧,时隔多年,竟因着海上一缕未明的烽烟,再次隐隐袭来。
穗穗猛地闭了闭眼,将那些冰冷的画面用力压回心底。不,这里不是汴京。这里是泉州。她们有这间亲手经营起来的小店,有相熟的街坊,有每日升起的炊烟,有需要她们准备的食物。
“都过去了,阿娘。”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咱们现在在泉州,咱们有自己的地方。”
阿娘看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泪水终于滚落,却很快被她擦去。“嗯,过去了。咱们现在有穗穗,有这铺子。”
母女俩不再多言,各自忙碌。水生借来了粗实的门闩,穗穗指挥他将店门、后门都加了一道。又把平日里储水防火的两口大缸检查了一遍,确保水满。米缸面瓮也查看过,存粮足够支撑一两个月。
街面上,气氛明显不同了。往日常见的挑着鲜货疾走的渔贩少了,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警觉。邻近几家铺子,也陆续上了门板,只留一条缝隙。陈阿婆挎着篮子匆匆过来,塞给穗穗一小包盐和几块生姜:“拿着,以防万一。关好门,别出来!”
辰时过后,穗穗便让水生落下最后一块门板,“穗娘小食”的招牌暂时隐在了紧闭的门扉之后。灶火未熄,但只维持着最小的火苗,温着一点粥水。店内光线昏暗,三人坐在后厨小凳上,听着门外风声雨声,以及偶尔疾驰而过的、沉重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缓慢得令人心悸。每一阵稍大些的风声,或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异常响动,都让人心头一颤。
午后,雨似乎停了,但天色依旧沉郁。忽然,一阵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从东南海面方向传来,连脚下地面都似乎微微震颤!
“是炮声!”水生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阿娘的手抖了一下。穗穗握住阿娘的手,侧耳倾听。炮声并不密集,断断续续,间或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更尖锐的爆响。战斗似乎发生在离港口尚有段距离的外海。
紧接着,城内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和号令呼喝,由远及近,显然是城中兵马在调动布防。
三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听着。炮声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风声,和城内依旧未停的紧张脚步声。
未知的寂静,比方才的炮声更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水生看向穗穗,穗穗点头。水生小心地挪开门闩,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顾言府上那青衣小厮,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林姑娘,我家公子让我送这个来。公子说,海上匪船已被水军击退,暂无近岸之虞,但城内仍需戒严,请姑娘务必紧闭门户,切勿外出。这些是些耐存的干粮和清水,请姑娘收下应急。”
穗穗接过,那包袱颇有些分量。“多谢公子,有劳小哥。顾公子……他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