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是提醒,亦是关切。
穗穗心中一凛,随即道:“多谢公子提醒。苏婶子母子确是旧识,来历清楚。我们自会小心。”
“那就好。”顾言神色稍缓,拿起筷子,尝了尝面前的海蛎煎,点头赞道,“火候依旧精准,外酥内嫩,酱汁也调得好。”他又吃了几口沙茶面,“这沙茶酱的香气,似比寻常更为醇厚?”
“是加了少许韩公子送的山胡椒油提味。”穗穗道,“味道更烈些,但也更醒神暖身。”
听到“韩公子”,顾言眸光微动,却只点点头:“原来如此。韩兄……近来可好?自那日一别,也有数日未见了。”
“前日韩公子来送过一些山货,看着还好,只是来去匆匆,似更忙了。”穗穗如实道。韩岳似乎总在泉州城与周边山林、海岸之间奔波,行踪不定,却总能带来山林最时鲜的馈赠。
顾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店内食客的谈笑与碗筷轻碰之声。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顾言半边脸颊和青色的衣袍上,也映亮了他手边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穗穗看着他安静用餐的侧影,忽然想起中秋那夜府学水榭的月光,想起他送来食书时指尖的温度,也想起海匪来袭那日他让小厮送来的应急之物。这位顾公子,似乎总是在她生活的某些节点,以某种恰当而不过分的方式出现,带来信息、书籍、提醒,或只是一份安静的、带着距离的关切。
他与韩岳截然不同。韩岳像山野的风,直接、爽朗、带着泥土与枝叶的气息,来去自由,关怀也带着豪迈的侠气。而顾言,更像一本静置案头、墨香犹存的书卷,沉稳、克制、内敛,他的关切与帮助,总是包裹在礼数与分寸之中,需要细心才能体会。
正思量间,顾言已吃完了面,放下筷子,用素绢拭了拭嘴角,动作斯文。“味道甚好,多谢姑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桌上。“快过年了,府中备了些应节的红封,小小心意,给店里诸位,也贺新岁平安。另有一包新得的‘武夷岩茶’,性温味醇,冬日饮用最宜,请姑娘与林婶尝尝。”
那锦囊绣工精致,里面装的显然是银钱。穗穗忙推辞:“公子太客气了,这我们不能收。”
“年节赠礼,寻常往来,姑娘不必推辞。”顾言语气温和却坚持,“若非姑娘中秋茶点、府学晨飨尽心,家母与师长同窗也不会那般满意。这只是一点谢意。至于茶叶,不过是尝个新鲜。”
他站起身,将锦囊轻轻推到穗穗面前:“衙门还有事,我先告辞了。年关事杂,姑娘与店里诸位,都请多保重。”
说罢,他拱手一礼,又对远处的阿娘和苏娘子微微颔首,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店门。青色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洛阳桥边冬日略显苍白的光线里。
穗穗拿起那锦囊,分量不轻。又看看那包用素纸包着、系着红绳的茶叶,心中滋味复杂。
阿娘走过来,低声道:“顾公子……真是周到。”
穗穗“嗯”了一声,将锦囊交给阿娘收好,茶叶则放在柜台显眼处。她走回灶台后,重新系上围裙。
后厨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内食物蒸腾的热气与人声带来的暖意。她抬眼,正好能看见自己在那面模糊铜镜中的身影——那个系着围裙、绾着紧实发髻、目光沉静专注于手中活计的厨娘。
镜中人的脸庞在蒸汽与水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又悄悄溜了出来,沾着细小的水珠。
她抬起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将它们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耳垂,微凉。
然后,她重新拿起长勺,搅动锅里新熬的一锅热汤。
窗外的洛阳桥上,传来卖年货小贩悠长的吆喝声。年关,真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