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我们多谢顾公子和夫人。”穗穗接过,心中感念。顾家礼数周全,这份年礼,既雅致又贴心。
韩岳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远处似乎还有舞龙舞狮的锣鼓声隐约传来,年的气氛愈发浓烈了。
“下饺子喽!”阿娘一声吆喝,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大锅里的水早已滚沸如泉。阿娘亲自将第一批饺子小心翼翼地下入锅中,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沉浮,很快便鼓胀起来,像一只只充满气的白鹅,煞是可爱。用漏勺轻轻推动,防止粘连。待饺子全部浮起,点了两次凉水,再煮片刻,阿娘才用漏勺捞起,盛入早已准备好的、滴了香油的青花大碗中。
“头锅饺子,先敬祖先,再敬杜神(灶神)。”阿娘神色庄重,盛出两小碗,放在早已设好的简单香案前,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把芝麻秆,轻声祷祝。
仪式完毕,真正的团圆饭便开始了。大大的方桌搬到了屋子中央,除了主角饺子,还有阿娘和苏娘子做的几样闽南年菜:象征“年年高升”的炒米粉,寓意“好彩头”的萝卜糕(菜头粿),寓意“团团圆圆”的炸枣,以及韩岳带来的山鸡和野猪肉,分别做了红烧和清炖。顾府送的年糕和果子也摆上了一盘。当然,还有店里冬日最受欢迎的姜母鸭和沙茶暖锅,热气腾腾地煨在小炭炉上。
满满一桌,南北风味交融,虽不似豪门盛宴般奢华,却透着自家过年的丰足与用心。
众人围坐。阿娘作为最年长者,先举起了顾府送来的那杯桂花酒(以茶代酒给孩子们),眼圈微红,声音却带着笑意:“今年这个年,咱们人最齐。有老相识,也有新家人。能平平安安坐在这里,吃这顿团圆饭,是天大的福气。愿来年,咱们的日子,就像这饺子一样,圆圆满满;就像这些年菜一样,有滋有味!”
“祝阿嬷/林婶身体健康!” “祝穗穗姐生意兴隆!” “愿大家新年都平安!” 祝福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清脆的嗓音。
筷子纷纷伸向那碗热气蒸腾的饺子。咬开薄而韧的外皮,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出,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馅料饱满,猪肉的醇香、虾仁的鲜甜、香菇木耳的滑韧、韭菜的辛香、花生碎的酥脆……各种滋味在口中爆开,层次丰富,鲜美无比。那是故乡的味道,是团圆的味道,更是历经漂泊后安定满足的味道。
“好吃!真鲜!”韩岳一口吞下半个大饺子,烫得直咧嘴,却连连称赞,“比我吃过的所有饺子都香!这馅儿调得,绝了!”
苏娘子慢慢咀嚼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带着笑:“是……是甜水巷的味儿,又比那时候……更好了。”
水生和安哥儿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光发亮。阿娘不住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舀汤,自己却吃得不多,只顾着看大家吃得香甜,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展而幸福的笑容。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间或传来烟花升空的锐响和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屋内的谈笑声、碰杯声、碗筷叮当声,与窗外的热闹交织在一起,将这间临海的小食铺,变成了今夜泉州城中,最温暖、最踏实的一角。
年夜饭后,收拾了碗筷,大家又围坐在炭盆边守岁。阿娘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分给穗穗、水生、安哥儿,连苏娘子和韩岳也各有一份。苏娘子推辞不过,含着泪收了。韩岳则哈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竹哨,送给水生和安哥儿当玩意儿。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众人说着旧年琐事,聊着新年期盼。远处开元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岁伊始。
穗穗倚在门边,望着洛阳桥方向。桥上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海水里,随波晃动。海风依旧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屋内这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与团圆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