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心头剧跳,掌心那硬物硌着皮肤。她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将其拢入袖中,面上平静如常,对水生道:“给这位客官下碗素面,多放些青菜。”自己则转身佯装取料,背对店堂,飞快地瞥了一眼手中之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深褐色木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粗糙的木箱或垫板上掰下来的。木片一面较为光滑,另一面用炭条一类的东西,匆匆画了几道潦草的线,隐约像个简易的方位图,旁边似乎有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丙三”二字,又像别的什么,难以辨认。
南栈丙三库房……入夜后留意东南角气窗……
这比之前的警告更为具体,也更为凶险。这不再是提醒她注意自身安全,而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地点,甚至带着某种接应或探查的意味。秦子逸的处境,恐怕已到了紧要关头,甚至可能失去了自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向外传递消息。
那汉子吃完面,留下铜钱,很快便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如同从未出现。
打烊后,穗穗仔细检查了前后门窗,又叮嘱水生和安哥儿近日不要独自去码头偏僻处玩耍,尤其南栈一带。回到自己小小的卧房,她闩好门,就着油灯,再次仔细察看那枚木片。
炭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甚至可能是在黑暗中划下的。那简易的图案……她仔细辨认,几条线似乎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方形,方形一角有个小小的叉,或许代表气窗?旁边模糊的标记,仔细看,更像是“丙三”与一个箭头状的符号重叠。
她将木片凑近灯焰,除了炭迹和木纹,似乎还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海腥、灰尘和……某种类似铁锈或陈旧货物的沉闷气味。这木片本身,或许就来自那个“丙三库房”。
秦子逸让她留意那里,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被困在那里?还是那里有重要的线索或物品?抑或是……他希望有人去那里接应?
穗穗吹熄油灯,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远处码头的夜泊船只传来模糊的摇橹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三更了。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片粗糙的触感,鼻尖也仿佛萦绕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栗子糕那温暖细腻的甜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凉意的思虑。
她并非莽撞之人,深知码头货栈区龙蛇混杂,尤其是南栈旧库房一带,夜间更是寻常人不敢轻易涉足之地。秦子逸卷入的麻烦,显然超出了寻常的商业纠纷。贸然前去,风险极大。
然而……那枚匆匆传递出的木片,那汉子手上的擦伤,秦子逸之前含糊的警告与今日具体的指认……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身陷险境,而这或许是他能发出的、为数不多的求救信号。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穗穗望着屋顶的横梁,心中天人交战。袖手旁观,明哲保身,是最稳妥的选择。秦子逸与她,并无深交,甚至他的接近也曾让她疑虑。可是……
她想起他品尝核桃酪时,那一瞬间放松的眉眼;想起他提醒“码头不太清净”时,眼底未散的惊惶;也想起顾夫人谈及秦薇早逝时,那声轻轻的叹息。秦子逸此人或许复杂,或许别有目的,但迄今为止,他并未真正伤害过她,反而数次示警。
更重要的是,若他真在南栈丙三库房遭遇不测,而她因畏惧风险选择无视,此后午夜梦回,那枚木片的粗糙触感与可能的后果,是否会成为她心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洛阳桥下的潮水,永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基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栗子糕的甜香仿佛还隐约可闻,那是秋日扎实的、来自山野的馈赠。而此刻,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馈赠”——一枚粗糙的木片与一个危险的地址——正握在她的手中,等待着她的回应。
夜色深沉,秋意渐浓。穗穗缓缓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到了枕边那根每日绾发用的、末端雕了朵小小梅花的乌木簪子。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纹路,冰凉而坚实。
她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