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随着几场夜雨,悄无声息地漫过洛阳桥的。白日的暑气虽未散尽,但早晚的风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身上,不再是黏腻的闷热,而是清爽的微寒。海水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一层,涛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亮。
穗娘小食里,那口熬煮夏日常备绿豆汤、薄荷饮的大锅,如今换上了内容。清晨,灶上总是坐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栗子小米粥。金黄的小米熬得开花起胶,里面滚动着剥好的、金黄糯软的栗子肉。临出锅前撒上一小撮盐,激发栗子本身的清甜。粥品稠滑温润,栗子香甜粉糯,一碗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驱散秋晨的微凉,正合了“秋食栗,健脾胃”的俗谚。
栗子是韩岳前几日从清源山深处带回的,说是今年山栗格外饱满,用布兜装着,外壳油亮,还带着些毛刺。穗穗和阿娘花了半天工夫,一颗颗剥出金黄的栗仁,一部分熬粥,另一部分,她心里已有了打算。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变得温和明亮。店里没什么客人,阿娘和苏娘子在后院翻晒新收的黄豆,准备做酱。穗穗洗净手,将剥好的栗仁上笼蒸熟。蒸汽氤氲中,栗仁渐渐变得越发金黄软糯,特有的甜香气弥漫开来。
蒸熟的栗仁趁热用细纱过滤,碾压成极其细腻柔滑的栗蓉。这个过程需要耐心,碾压得越细,口感才越显绵密高级。金黄的栗蓉堆在陶盆里,色泽诱人,散发着温暖踏实的甜香。
她在栗蓉中拌入少许融化了的蜂蜜(增甜增亮)、一点点熟猪油(增加润泽口感,但不显油腻),再掺入极少量蒸熟过筛的糯米粉,帮助成型。然后将这混合物反复揉搓,直到成为一团光滑不粘手、色泽金黄的“栗子团”。手指陷进去,是细腻绵柔的触感。
她没有用复杂的模具,只取一小团栗泥,在掌心轻轻揉圆,稍稍压扁,便是一个小巧浑圆的糕坯。然后用洗净晾干的木质印模,这是她从旧货摊淘来的,刻着简单的如意云纹,她在糕坯中央轻轻一按,留下清晰雅致的图案。最后,在每一块糕坯顶端,嵌入半颗用糖水浸渍过的、亮晶晶的枸杞,一点嫣红,顿时让金黄的糕体生动起来。
做好的栗子糕排列在垫了干净屉布的蒸笼里,彼此间留有空隙。上锅,用中火蒸制片刻,目的并非蒸熟,而是让糕体更加定型,并融合所有材料的香气。
等待蒸制的时光里,穗穗继续准备晚市的食材。秋日海货丰美,昨日有渔家送来几条极新鲜的乌鲳,鱼身银亮,腹鳍金黄。她打算晚市做一道豆酱焗乌鲳,用本地特有的普宁豆酱,咸鲜惹味,最是下饭。还有韩岳前日顺手放在墙角的一小捆红菜薹,紫红的茎,嫩绿的叶,清炒便是绝佳的时蔬。
她专注于手头的事,将那些纷扰的思绪暂时搁置。直到蒸笼冒出充足的热气,独特的栗香混合着淡淡的蜜香飘散出来,她才熄火。并不立刻开盖,让余温再虚蒸片刻。
晚市刚开始,林芷兰身边的丫鬟小环却来了,脸上带着些急切:“林姑娘,小姐今日心情不大好,午膳都没用几口,直说嘴里没味。想起姑娘这儿或许有什么新鲜吃食,打发我来问问。”
穗穗心下了然。这位深闺小姐,心情起伏多半与那日清源山之行或后续听闻的某些消息有关,或许……也与秦家近日不甚太平的传闻隐约相连?她未多问,只道:“正好做了些栗子糕,温润清甜,不黏不腻,或许能合小姐口味。还有些新熬的栗子小米粥,若小姐想喝热乎的,我也盛一盅。”
她将已经微温的栗子糕仔细装入食盒的瓷碟中,金黄的糕体,红色的枸杞点缀,云纹清晰,看着便觉精致可爱。又用一小陶罐装了温热的栗子粥。
小环接过,付了钱,匆匆走了。
晚市忙碌,豆酱焗乌鲳果然受欢迎,咸香扑鼻,鱼肉细嫩。清炒红菜薹也很快卖光。直到客人渐稀,穗穗才得空自己取了一块栗子糕,与阿娘、苏娘子分食。
糕体入口细腻绵密,几乎不需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栗子天然的清甜与蜂蜜的温润结合得恰到好处,熟猪油提供了极其细微的油润感,让口感更显丰腴却不油腻。那一点点枸杞的微酸,恰好解了甜,增添了风味层次。温暖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秋天果实丰足的踏实感。
“这栗子蓉打得真细,吃着舒服。”阿娘细细品味,“甜得也正,不抢栗子本来的香味。”
苏娘子也点头:“样子也朴素好看。林小姐定会喜欢。”
正说着,店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稍显寒意的夜风。一个穿着深色短打、面容普通、手上带着些新鲜擦伤痕迹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一扫,径直走向柜台后的穗穗,压低声音道:“可是林穗穗林姑娘?”
穗穗抬头,心中微微一紧。此人面生,神情警觉,衣袖和下摆沾着些许灰土,像刚从什么地方匆忙钻出来。“正是。客官有何事?”
那汉子并不答话,只快速将一个小小、坚硬的东西塞进穗穗手里,触手微凉粗糙。同时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秦公子让转交。‘南栈丙三库房,入夜后留意东南角气窗。’千万小心,勿与人言。”说完,不待穗穗反应,便似寻常客人般扬声道:“一碗素面,快些!”随即寻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垂下头,将带有擦伤的手缩进袖中,不再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