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在午后的暑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地罩着洛阳桥。连海风都变得黏滞,吹到人脸上,带着一股咸腥的闷热。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石板路反射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晕。
穗娘小食里,却弥漫着一股温润醇厚的甜香。不是糕点出炉的暖腻,也非糖水的直白,而是一种坚果与谷物慢火细磨后交融的、沉稳馥郁的香气,莫名给人一种踏实感。
穗穗正站在灶台边,守着一口小砂锅,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锅里是浓稠的、近似奶茶色的糊羹,随着搅拌泛起细密均匀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这是核桃酪,一道费工费时的传统甜羹。前日韩岳送来一大袋新收的山核桃,颗颗饱满,她便起了心思。
核桃需先入慢火细细烘烤,激发出油脂与香气,再去衣——这是一道极考验耐心的工序,需用热水浸泡后,逐一剥去那层微苦的褐色薄衣,只留洁白脆嫩的核桃仁。再将这桃仁与泡发的上好糯米一同,在小石臼里反复研磨,直至成为细腻柔滑的浆液,过筛滤去粗渣。最后将这核桃糯米浆注入锅中,加适量清水与冰糖,以文火耐心熬煮,不断搅拌,防止粘底,直至汤汁渐渐收浓,变得稠滑光亮,核桃的油脂香、糯米的谷物香与冰糖的清甜完全融为一体。
这香气醇厚却不腻人,在这闷热的午后,竟奇异地带来一种沉静的安抚感。阿娘说,核桃补脑,糯米养胃,最是温润滋补。
午后客少,苏娘子在柜台后打着盹,水生和安哥儿在后院阴凉处清洗木盆。穗穗专注着手里的木勺,感受着锅底传来的均匀热力,与核桃酪逐渐变得粘稠的阻力。这份专注,让她暂时忘却了近日隐隐浮上心头的些许不安——关于秦子逸,关于那些码头闲话里零碎的旧事纷争。
正搅动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有些仓促地迈了进来,带进一股热气。
穗穗抬眼,是秦子逸。与往日从容翩然的形象不同,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深灰色布袍,质地普通,与他平日的绫罗绸缎相去甚远。发髻梳得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额角。脸上虽仍努力维持着惯常的笑意,但那弧度却有些僵硬,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甚至……一丝极力压制的惊惶?他进门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店内,尤其在门口和临街的窗户处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才转向灶台后的穗穗。
“林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气息稍促。
“秦公子。”穗穗如常招呼,手下搅拌的动作未停,心下却已留意到他的异常。她放下木勺,盖上砂锅盖子,转为小火慢煨。“今日想吃些什么?有新熬的核桃酪,要不要尝尝?”
“核桃酪?”秦子逸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就来一碗这个。”他说着,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向最里侧、背靠墙壁、能看清店门和大部分店堂的那个角落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隐蔽,又便于观察。
穗穗盛出一碗温热的核桃酪。乳白色的羹体稠滑光亮,表面泛着核桃油脂润泽的光,热气携着醇厚的甜香袅袅升起。她撒上几粒烘香的松子仁作为点缀,这才端过去。
“秦公子,小心烫。”
“多谢。”秦子逸接过,触手是温热的瓷壁,那温度似乎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一毫。他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那稠滑的羹体挂着勺边,缓缓流淌。送入口中,核桃浓郁的油脂香气与糯米的清甜细腻瞬间充满口腔,温润熨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某些焦躁的褶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似乎被这温热的甜润压下去些许。
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一勺接一勺,仿佛急于用这实在的食物填补什么,或汲取某种力量。一碗很快见底,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
穗穗没有立刻去收碗,而是转身提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茶壶,为他续了半盏清茶。“公子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