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一人带着盘缠和信物,乐呵呵地走在大街小巷。
比起皇宫,她更喜欢民间。少女梳着最简单不过的发髻,用青丝带绑住,长缎带于头发一同垂下逐渐混在一起;淡黄的上衣与月白的阔腿裤同样用青丝缎带连接,浑然一体;靴子是墨色的,这样不容易弄脏。
熙熙攘攘的街道里,一片太平,政治清明。正当她略感骄傲时,突然发现一处角落起了争执,好奇心驱使她过去。
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被一模样富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欺负。青年冷若冰霜,好像不是在骂他一样,默默承受着别人的怒火。
中年男人带着的一众伙计团团围住青年,过路人皆避开他们,熟视无睹。
仔细看那青年的脸,满是大大小小的瘀伤,还挂着彩。
沈安逆着人群过去,仔细听着那场单方面的争吵。
原是那少年母亲生了腿疾,向这富翁借了一大笔财产,如今母亲没了钱也还不起……已经欠了几月有余,人财两空。
明眼人都能品出谁是错的那方,只不过过错方太值得可怜了。
于是大家也不好评判,只能当作没看见。
“有钱买书没钱还老子是吧!”
“读什么臭书,这辈子也考不上!”
“畜牲!”
那中年人骂的实在难听,少年也不吭声默默站那,确实理亏。
“多少?”沈安向前一步,她虽然矮人一头可气势却不输。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他数不清遇见过多少像沈安这种爱见义勇为的人了:“三十两银子,你替他还?”
沈安掂了掂钱袋子,将手探了探,取出多出的二两,剩下的都抛给中年人:“我替他还了!”
中年男子收下钱袋子,还数了一数,这才放心。他讨回来了钱心情也愉悦了不少,大声笑着对沈安说道:“小姑娘人倒心善!我可提醒你,离这厮远一些。邪乎得很。爹娘全给他克死了……”他后面那句话说得很小声。
沈安不信这些,一笑了之。
那团人一哄而散了,留下沈安和青年面面相觑。青年不但没有感激她,反倒幽怨地盯着沈安,那恶意比对那伙人更甚,盯得沈安浑身不自在。
怎么不感激别人,还恨上了。沈安真真倒霉。
他嗓子破锣似的:“你是谁?”
沈安随口捏造了个名字,不想和这个人再纠缠下去,权当积德行善了。
她话音落了也不见回复,于是耸耸肩,转身走了。
青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方渡。”
沈安回头,鹦鹉学舌道:“方渡?”
“我的名字,请你记住。”
“哦哦哦,好的。”沈安扯出一个笑脸,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沈安逃也似的离开那个人,继续笑嘻嘻地走在市井中。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口袋空空的什么都干不了。只好徒步去找卫鹤借点钱,再顺势住下来。说是借钱,其实以后都不会还了。像是去打秋风的穷亲戚。
将军府很偏僻,尤其靠近城门,那片地区都没有多少户人家。
沈安快靠近将军府时,太阳也落山了,炊烟也升起了,腿也走断了。她真后悔把剩下的钱拿去买礼物,可是自小的教养不允许他空着手去别人家府邸蹭吃蹭喝。
她买了条顶好的耳坠,卫鹤偶尔会带着纯银耳珰下方挂着长长的流苏。
沈安小时候送的,来来回回都是那条,她老早就看腻了。不过,她从小眼光就不错,那对耳坠现下也不过时。
给卫经义买了些糕点,人老了就爱吃些甜的。
偌大的将军府空无一人,卫将军和卫鹤都不在府上……真是见了鬼了。
新招来的丫鬟小厮哪里认得到沈安,不给她进去。天杀的,她前不久还带人来打扫过呢,现下居然进都进不去!
于是沈安只好坐在离将军府开外的一处阶梯上,等人回来,好凄凉,倒霉透顶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而她走了那么久的路累也累死了,于是抱着礼物,头靠在膝盖上,昏昏睡了过去。
梦中听见有人叫她,还听见笑声,那笑声越听越讨厌,越听越放肆,她猛睁开眼。
卫鹤夸张的笑脸占据了她大部分视野!
他弯着腰,伸手在她面前拂了拂:“还挺会挑地方睡的——”
沈安脸被晒得通红,自觉咬字清晰,实则很是含糊:“小卫将军真是大忙人,早出晚归的也不见来找我玩,不知道的以为你又跑西北去了,呵呵。”
卫鹤歪着头,什么也没听清,太阳从他身后落下,道:“早知道殿下会来,就是打死我,也不踏出门半步呢。”
“要早知道我要来,怕提前三天就躲起来了。”沈安站起身,手中的盒子一并塞到卫鹤手中,解放的双手互相拍了拍灰。
“给我的?”
沈安没理他,大踏步朝他家走去。
卫鹤笑嘻嘻追上:“是不是。”
“不是,给卫将军的。”
“我也是卫将军——”
“烦死了,上面那个是你的,”沈安终于肯回头看他了,跑回去阻止他拆开,“你别现在拆!”
卫经义后他们一步到,头发斑白半数,眼睛清明,不见浑浊。沈安怯生生地问了声好,这是她第二次见卫将军。第一次是送行卫鹤的那天。
卫经义难得笑了笑:“公主长大了些许。”
“何止些许。”卫鹤插嘴道。
“……”沈安瞪了他一眼,不敢太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