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就是说些混账话,别理他。”卫经义同样瞪了卫鹤一眼。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来,沈安准备在这小住几日,再提借钱的事。她人来都来了,怎么可能空手而归,呵呵。
正愁不知道做什么呢,卫鹤便来邀请她了。
他们明日要去荷乡——京城中一片长势最好的荷花地。
沈安从马厩中挑了匹最最顺眼的白马,毛皮泛着银白色泽。她挑的那匹马很通人性,看见来人就垂下耳朵,眼神柔顺。
卫鹤今日把耳坠戴起了,垂着鲜红的流苏,一身皂衣,同样骑着一匹白马。
两人并排骑着,沈安看向卫鹤:“你去哪里做什么?”
“给朋友做苦工……”卫鹤略有些哀怨,话锋一转,“收到礼物没?”
沈安看着浮起的尘土,道:“就你上次说的那个,天下第一的朋友。”
“嗯,是他。觉得好看吗?”卫鹤转头看她。
“还行吧。”沈安快马加鞭,骑在前头。
“什么意思!”卫鹤追了上去。
两人像刚进学堂的孩童一样闹起嘴来,尘土飞扬。
荷乡的莲花开了大半,莲蓬也生出许多来,莲农驾着小舟务农,满载的小舟后头堆满的莲蓬将船身压下大半。
沈安盯着满池荷花,呆若木鸡。卫鹤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要帮忙采莲蓬吗?”
沈安斜看他一眼:“工钱怎么算。”
卫鹤:“你开个价,找我要。”
“行。”
因还没到真正丰收的日子,还有许多空闲的木舟。沈安躺在小舟上,让它随着水流而动,木头微微发霉的气息以及荷香萦绕身侧,耀眼的阳光被荷叶遮去大半,她摘下几个莲蓬堆在身边,有些成熟的荷花因为小舟的摆动落下花瓣来,也堆在身边。她舒舒服服地将手伸进水中。太舒服了,完全忘记采莲蓬的事,嘻嘻。
游到一片荷叶不高不繁茂的地块,太阳直直射向她,眼前一黑。
折了荷叶下来盖在脸上,温热的。
她准备回去了,撑起船桨划过池水,划出一波一波白花花的浪出来,清澈到能见鱼的水被搅拌的没那么透明了。
直到回程,沈安才想起来采莲蓬。她折下三两朵,看笑了,不管了。她空载着船,荡回去。卫鹤盯着那条空船,盯到沈安心虚。
“你采了些什么?”
沈安把手中的抛给他,弱弱道:“都在这里了。”
卫鹤接过,扣出莲子,剥去莲心,嚼在口中:“工钱扣光了。”
“哟,好热闹呢。”什么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安见识到了。卫鹤回头,拉着沈安至身前:“明煜!”
名字是展明煜。二十三、四青年男子模样,眼角有道长疤不减风采,反而为那张脸带来点痞气。
展明煜见到沈安很高兴地打了招呼:“阿鹤的侄女,常听他说起你。”
沈安得意地看了眼卫鹤,问道:“说了些什么?”
“喂!”卫鹤作势要捂住他嘴,却被展明煜侧身躲过。
展明煜嬉皮笑脸,暴露本性了:“保密——”
“喂!那一开始就不要打开这个话题!”两个讨厌的人凑一块去了,所谓臭气相投。
展明煜对沈安笑道:“看在你的面子上,请你们吃饭得了。”
卫鹤插足二人间:“难道一开始你不准备请我吃饭吗?”
“没这个想法。”展明煜老实说道。
来到一处露天方桌处,桌上尽是些与荷花有关的菜肴。
“荷花酿的酒喝过吗?”展明煜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坛子酒来,眼里满是高兴。
沈安不喝,闻闻酒香倒能接受,摇头:“没有,我不喝酒。”
展明煜哀怨地看着两个人,无语极了:“怪不得是舅侄,原来都不喝酒,呵呵。”简直扫兴,气死他了。
“你今儿也别喝了,”卫鹤夺过那两坛酒,晃了晃,“只你一人喝不嫌扫兴。”
“去你的。”展明煜抢了回来,自个给自个倒了一樽。
沈安双腿交叠,一只翘起,拿了朵莲蓬扣莲子,指着卫鹤问展明煜:“他在军营喝过酒吗?”
“本尊在这怎么不问我!”
展明煜思索一番,良久道:“我见到的只有一次。”
那次大雪纷飞,卫鹤以及他率领的一师被逼入绝境死伤惨重。
尚有一息之气的全都身受重伤无一例外……
敌人放松了警惕,放了一场火就走了——也亏得那么大的雪也能着起火来,树木焦枯地躺在地上,雪花融化汇聚成涓涓细流,尸体燃着滋滋冒油,烂肉的气味不断灌进鼻腔里,地狱的情景也就这样了。
卫鹤左肩被箭射中,后背被剑划了四五道,整个人僵在地上并觉得浑身炽热,动弹不得。意识渐渐流失,走马灯都开始闪回了,然后,闷响一声,鬼上身似的竟是爬了起来。
看来神明也眷顾他,满身覆盖的冰雪使他能够冲出火海,再一睁眼已经躺在营地里了。
是展明煜把他从火海外捞回来的。卫鹤人活着,可魂却失了。
这之后他有些萎靡不振,日日夜夜听见女人哭泣;儿童垂泪;老者叹息;还有将士死前的哀嚎。展明煜拉着好多瓶瓶罐罐找他,狠狠地打了一架。
卫鹤单方面挨打。展明煜把酒倒在卫鹤脸上,狠狠骂他。酒顺着流进卫鹤口中,再暖到胃中。
卫鹤第一次喝醉,伴着雪气酣眠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