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燕回头,看到她,笑容愈发灿烂,伸手拉她坐在自己对面:“茗宝,快来,看这莲花,开得多好。陈公子特意让人从城外荷塘快马送来的呢。”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羞涩的甜蜜。
江来目光落在那些洁白或粉嫩的莲花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看……”说完,便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江燕察觉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江来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发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不舍和难过:“你后天就要出嫁了……我、我舍不得你。那个陈公子……他真的可靠吗?”最后一句话,她问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明白的恐慌。
江燕失笑,放下手中的莲花,伸出双手,捧住妹妹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傻茗宝,姐姐就算出嫁了,也永远是你的姐姐啊。陈公子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待我以诚,爹爹和娘亲也都仔细相看过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你若想我,随时可以来看我,姐姐有空了,也定然会常回来看你和爹娘的。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相处,并不是分离,知道吗?”
“我……”江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却找不到具体的理由,也无法对着沉浸在幸福中的姐姐说出任何不吉利的话。
这时,一个慈祥的嬷嬷从园子那头走来,笑着催促:“大小姐,吉服铺子的老师傅还在前厅等着呢,最后再试一次嫁衣,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时间可不等人哟。”
江燕对江来抱歉地笑了笑,松开手,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茗宝乖,姐姐去去就回。晚膳时我们再聊,好不好?”说完,便随着嬷嬷离开了凉亭,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
江来站在原地,目送着姐姐离开,心里那种空落落、沉甸甸的不舒服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阳光明明很好,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幻境的时间跳跃,直接来到了大红的花轿临门、锣鼓喧天的出嫁当日。
江来穿着得体的衣裳,混在家眷人群中,看着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姐姐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顶华丽的花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鞭炮声震耳欲聋,她却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不清,眼里只有姐姐那抹鲜艳到刺目的红色。
她没有像其他送亲的女眷那样留在府中,而是鬼使神差地、偷偷地跟上了送亲的队伍。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市,越过石桥,最终来到了那座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陈府门外。
她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新郎官——那位传说中的陈公子,穿着一身喜服,满面春风地迎出大门。他小心而珍重地牵起新娘子的手,扶着她跨过火盆,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那座即将困住姐姐一生、也即将吞噬她生命的府邸。
隔着人群和距离,江来恍惚间仿佛能透过那顶红盖头,看到姐姐羞涩而幸福的笑脸。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她以为这就是结局,痛苦地将要凝固时,眼前的画面骤然如同镜子般碎裂!
喜庆的红色瞬间被灼热刺眼的橘红与滚滚浓烟取代!喧闹的锣鼓和欢笑变成了凄厉的惨叫、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房屋倒塌的轰鸣!
刚才还宾客满堂、喜气洋洋的陈府,转瞬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熊熊烈火吞噬着精美的亭台楼阁,狰狞的火舌舔舐着夜空。院子里,走廊下,花厅中……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家丁,有婢女,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死状凄惨,鲜血与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江来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离她而去。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出窍,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知觉地疯狂滚落,很快就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下一秒,巨大的悲痛和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不——!!姐姐——!!!”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然后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燃烧的府邸、朝着那片吞噬了她姐姐的地狱火海冲了过去!
炽热的高温灼烤着她的皮肤,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燃烧的碎屑不断落下。她跌跌撞撞,疯狂地在火场中穿梭、寻找,推开一具具焦黑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喊着“姐姐!江燕!你在哪里!回答我!”
火焰烧着了她的衣角,烫伤了她的手臂,她却浑然不觉。最终,在后院那个原本种满了姐姐喜欢的莲花、此刻却已化为焦土的花园角落里,她找到了。
江燕倒在一片狼藉中,身上那件华丽的嫁衣已被血染透了大半。一支锋利的羽箭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胸膛,箭尾的羽毛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以及一丝凝固的、仿佛还未散尽的茫然。她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被扯断的、属于新郎的玉佩穗子。
“姐……姐……”江来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双腿一软,扑倒在江燕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碰触那冰冷的身体和那支刺目的箭矢。
巨大的悲伤和无穷无尽的自责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原地,拖向绝望的深渊。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来晚了……我救不了你……姐姐……你醒醒啊……你看看我……你看看茗宝啊……”她抱着江燕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周围的火焰仿佛成了背景,她的世界只剩下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至亲,和那淹没了所有理智的悔恨与痛苦。幻境感知到她的沉溺,如同沼泽般将她越吸越深,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同化、湮灭在这无尽的悲伤轮回之中。
现实世界中,坐在石头上的杨安宁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霍时与。两分钟,到了。
霍时与也看向她,眼神询问。
杨安宁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依旧紧闭双眼、脸上泪水肆虐、身体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抽搐的江来面前。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
干脆利落,迅捷无比地一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江来的左脸颊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造成强烈的痛感和神经刺激,却不会真的打伤她。
幻境中那焚烧一切的大火、冰冷的尸体、无尽的悲恸,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外力粗暴地撕裂、扯碎!
江来浑身猛地一个剧烈的哆嗦,像是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双眼倏地睁开!眼神起初是全然空茫和呆滞的,仿佛还没从那个悲惨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脸。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湿意——那是未干的泪痕。
她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真实的山林,又看了看站在面前、正甩着手腕、一脸“终于搞定”的无语表情的杨安宁,以及旁边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同情看着她的霍时与。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飞速拼凑,结界、幻境、姐姐、大火、死亡……还有脸上这实实在在的痛感。
霍时与见她醒了,带着点轻松的语气开口道:“呦,终于醒了啊。你刚才在那儿又哭又叫,表情跟经历了八辈子苦难似的,摇都摇不醒。”他省略了“其实我们根本没试图摇你”这个细节。
江来这才逐渐理清了状况,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挨打的。她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清晰的红印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杨安宁,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对、对不起……我……”
杨安宁没等她说完,直接伸手,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依靠的树干旁拉起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但并非真正的责备:“我不是说了进来小心幻境,所见皆虚吗?怎么还陷这么深?”
江来被拽得站稳,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泥土和树叶,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更小:“对不起……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没控制住……”她没办法解释那不仅仅是记忆,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和最无力的噩梦。
杨安宁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她脸上未消的红痕和泪迹,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算了,”她松开手,转过身,看向山林更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更浓了些,“醒了就行。记住教训,调整好状态。这山里,真正的危险恐怕还在后面。别浪费时间了,快走吧。”
江来用力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努力将残余的悲伤和混乱情绪压下去,调动灵力在体内运转,试图让自己尽快恢复冷静和战斗力。她知道,刚才的失态已经耽误了时间,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不能再拖后腿了。
三人不再言语,由杨安宁打头,继续朝着这座被幻境和未知危险笼罩的无名山深处,谨慎而坚定地行进。浓雾如幕,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